斜阳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金黄色光轨,微小的浮尘在光柱里静静翻滚。喧嚣了一整天的教学楼逐渐安静下来,走廊里偶尔飘过几声无拘无束的笑声,与窗外传来网球场清脆的击球声,伴着习习晚风,漫卷出校园黄昏独有的温柔。
钟茉音额头抵在谱架上,叹了一口气。距离艺术节只剩最后一周,可曲子换了好几首,不是技巧太繁复,就是情感不对味,总觉得差了点什幺。
这时,琴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她心头一跳,擡头,林斐正站在门边望着她。
“学长……?”
艺术节临近,作为学生会会长不应该很忙吗?可好像只要她坐在琴房里,对方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前几次可以说是巧合,那这次又是因为什幺呢。
似乎是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她的心思,林斐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温声解释说,“会长室就在走廊另一边,我也是刚开完会回来。”
钟茉音这才恍然,之前定下的那间琴房被社团临时占用,然后管理钥匙的学长就临时将她调到了这里,没想到附近就是学生会办公的地方。
林斐的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挑不出一丝刻意的痕迹。
钟茉音眼中的疑惑顿时化作被看穿心思的窘迫,想到自己在自作多情,她不好意思地错开目光。
林斐走进房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把握得很微妙,刚好停在舒适区内,却又带着微弱的侵略感,悄无声息地将少女的视线范围牢牢占据。
“怎幺了?有什幺烦心事吗?”
钟茉音坐在琴凳上,两人一来二去的也已经熟悉起来,她把他当做朋友一般,苦恼地翻了翻琴谱说,在为选曲的事发愁。
林斐目光落在她的侧脸,若有所思地凝视了一会儿,又看向琴架上的那几本琴谱,伸手将它们取了过来。
随着他的动作,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钟茉音闻到他身上清浅的薄荷糖香气,将她悄然笼罩在方寸之间。
但仅仅是一瞬,林斐已经退了回去,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
他看着琴谱,垂眸浅笑,“看来你很重视这次演出,对自己的要求这幺高。”
钟茉音点了点头,毕竟是她第一次在这幺多人面前演出,最关键的是她已经在许萧云面前夸下海口,无论如何都得好好表现,不能让对方失望。
“我想呈现出最好的效果。”她说。
“既然独奏满足不了你的期许,为什幺不尝试一点不一样的?”
林斐接得很快,悦耳的声音循循善诱。
钟茉音脑海中立刻闪过之前傅元意开玩笑时说的那句——
“说不定会特意安排你和会长,来一场惊艳全场的四手联弹哦。”
钟茉音耳根烧了起来。
难道林学长是这个意思吗?
但念头刚一冒头,就被她压了下去,要是又被对方看出来,那她不如连夜打包行李换个星球生活算了。
胡思乱想间,身旁的光线被大片阴影吞没。
“我是不是对你说过,不管遇到什幺麻烦,都可以来找我……”
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钟茉音还没反应过来,林斐竟直接坐在了她身旁。
两人的身高差让他天然带有压迫性,钟茉音的头顶堪堪与他的下巴齐平,他倾压下来,贴脸缓缓逼近,近到钟茉音的侧脸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
钟茉音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死死攥着衣角,内心在疯狂刷屏。
怎幺回事?上次在医务室里两人就稀里糊涂地抱在一起,这次也一样,明明刚才还在正常聊天,怎幺突然就发展成这个样子了?
“上、上次的事,我都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钟茉音硬着头皮往旁边挪了一点,“而且我担心联弹的话,会拖学长你的后腿的……”
听完她的话,林斐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难道我在你心里是一位很难相处的人吗?”
钟茉音根本顾不上他这个动作有多越界,连忙摆手,“不、不是的……”
林斐收回手,没再继续逗她,坐直了身,转入正题:“刚才在会议上,大家已经投票决定将你的节目作为开幕式压轴。”
听到这个消息,钟茉音错愕地睁大了眼,“什幺……?”
“是不是觉得压力更大了?”林斐轻笑,耐心地分析说,“以现在的安排,如果只是一首常规的钢琴独奏,难免会显得有些单一,其实,我们可以把舞台做得更有层次一点——比如以钢琴和小提琴作为双核主奏,再配上一支小型乐团作为背景铺衬,效果会丰满很多。”
钟茉音顺着他的思路,这个提议确实能让表演增色不少,但临时去哪儿找一个和她有足够的默契小提琴手呢?
咫尺之间,钟茉音坐在那里,脑子里正天人交战。
林斐长睫低垂,幽深的眼神晦涩不明地凝视着她,“所以,我能有幸成为你的搭档吗?”
好不容易平复下去,钟茉音脸又瞬间红成熟透的虾,她果然又双叒叕想岔了。
林斐换了更蛊惑人心的语调,问她:“音音,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两句话下来,钟茉音大脑宕机,暂时丧失了思考能力,小木偶似地点了点头。
“刚才的提议,能让你感觉轻松一些吗?至少你不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林斐宽大的手掌复上她的发顶,安抚地揉了揉,“而且你很好,也很有天赋,从来都不是谁的累赘,多给自己一点信心,也可以试着相信我。”
对方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要是再缩头缩脑地什幺都不说,就是不礼貌了。
“我……”
“不如我们先试一小段,看看两人的默契,怎幺样?”
林斐适时抛出台阶,成功转移了钟茉音大半的注意力,将压轴演出降格成了轻松随意的双人游戏,方才紧张心跳的氛围也悄然退烧。
钟茉音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好。”
看着林斐从附近取来一把小提琴,钟茉音征求他的意见,问:“学长有什幺想试的曲子吗?”
林斐将小提琴稳稳地架在肩头,身姿优雅,“你来决定。”
钟茉音看着身前的黑白琴键,目光流转间,突然灵光乍现。漂亮的眼眸罕见地闪过一丝狡黠,她也想看看林学长能不能接住她的“恶作剧”。
“那学长,我就不客气了。”
她说完,起手就是《查尔达什舞曲》狂热的后半段,放在此刻极具挑衅意味。
林斐站在钢琴旁,听到激昂的琴声砸下来的瞬间,眸光一动,略有些惊讶,原来她只是看着性格软,其实还藏着这样孩子气的另一面。
随后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张本就俊美的脸在琴房柔和的光影下格外耀眼。
两人几乎是同时擡眼,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这首曲子转调频繁,情绪大起大落,不仅是在试探彼此的节奏契合度,更像是一场音乐切磋。
在密不透风的快板交锋中,钟茉音十指在琴键上翻飞如蝶,情绪也越来越饱满。而身旁的林斐就像完美磁场,总能严丝合缝、如影随形地贴上她的节拍。
琴房里,激昂奔放的旋律仿佛化作了实体,在空气中激烈交缠。
最后一个强音骤然收尾,余音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钟茉音转过头,微微有些气喘,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身旁的人,眼底闪烁着酣畅淋漓的兴奋与不可思议。
林斐将小提琴从肩头放下,单手托着琴身,迎上她的视线,“看来……我们远比彼此预想中的还要合拍。”
残存的那点生疏与拘谨,在这场毫无保留的合奏中烟消云散。钟茉音弯起眉眼,“嗯。”
两人顺着音乐闲聊了几句,气氛轻松。林斐的目光温柔得不像话,耐心地听她说完后,才适时开口问出了那句,“那你的另一个烦恼,愿意跟我说说吗?”
钟茉音错愕地睁大眼睛,脱口而出:“你怎幺知道?”
“不只是今天。”他说。
“从我第一次听你弹琴就感受到了,你的心事,好像从来都不止一件。”
钟茉音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很小很小,小到让她害怕。
她几乎想要仓皇逃跑,逃离这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却又诡异地夹杂着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悸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