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你是长得像爸爸多一些,还是妈妈?”
傅元意曾这样问过。
钟茉音当时认真想了想说,应该是像父亲多些。
虽然她从未见过父母,但小时候从许萧云零星的字句中,能感觉出来自己身上更多的是父亲的影子。
“那音音,如果你是男生,会和我结婚吗?”傅元意的脑袋里总有数不清的奇思妙想。
钟茉音愣了一下,虽不懂她跳脱的心思,却也被她可爱到了,浅笑着应道:“会啊。”
“呜,音音,我爱死你了。”傅元意扑过来紧紧抱住她,开心至极。
而今,午后的阳光将教室慢慢铺满暖黄色。
钟茉音停下笔,转头看着身旁空无一人的座位——那个曾经扬言要和她“结婚”的好朋友,好像恋爱了。
整个上午,钟茉音坐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频频看向窗外发呆,也会在收到某人的消息时,唇角漾起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她问她,那个男生是谁,向来大大咧咧的傅元意难得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地别扭了半天,嘟囔一句“哎呀,你别管啦”,然后逃似地跑开了。
钟茉音现在回想起来,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书本上。
以前总是被傅元意打趣调侃,现在也终于轮到她了。只是连同身边的热闹也拐了个弯,分给了另一个人。
就在钟茉音感到有些落寞的时候,一盒草莓牛奶被轻轻放到了她的桌上。
她擡起头。
何菲雪也看着她。
自从那天比赛结束后,张羽萧又替她请了假,所以她们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过面了。
何菲雪似乎并不习惯做这种主动示好的事,眼神透着一丝局促,她抿了抿唇,解释说:“……谢谢你的巧克力,我没什幺能送你的,也不习惯白收人东西,礼尚往来而已,你别多想。”
前天从画展回来后,张羽萧带着她又去逛了名品街,在路过Laderach时她进店买了两盒坚果黑巧。今早一盒给了傅元意,另一盒悄悄放在了何菲雪的抽屉里。
不过比起何菲雪笨拙的解释,钟茉音更在意她眼角和脸颊上还没完全消散的淡青色淤痕。
钟茉音清楚地记得几天前她的脸上并没有受伤,那这些……又是怎幺弄的?
隐约能看出不是简单磕碰能造成的,更像是被人打的,或者是遭遇了某种暴力推搡。
注意到对方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脸上,何菲雪将牛奶往桌上一推,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钟茉音的声音。
“等一下。”
她脚步一顿,停在原地没有回头。
钟茉音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温柔地邀请她,“你用过午饭了吗?我们一起去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何菲雪张了张嘴,本想冷冰冰地直接拒绝,结果话到了嘴边还是软了下来,“……饭菜不好吃,我没胃口。”
话音刚落,钟茉音已经走到她身旁,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何菲雪的手臂微微一僵,也没有将对方甩开,半推半就地被带出了教室。
到了学校餐厅,察觉到何菲雪的不自在,钟茉音找了个靠窗安静的座位,点餐的时候,由于并不清楚何菲雪的口味喜好,她索性点了几道不容易出错、接受度高的菜品。
热气腾腾的菜肴依次被端上了桌,香气扑鼻。何菲雪扫了一眼,又擡起眼帘看向对面。
钟茉音自然地将一双筷子递过去,语气轻快:“不知道你喜欢吃什幺,我就随便点了几样。先填饱肚子要紧,等吃饱了,我还有好几道难题,想请你帮我讲讲呢。”
面对抛来的台阶,何菲雪有些错愕,看着眼前的筷子和那只纤细白皙的手,她迟疑地问:“……你也需要找我讲题吗?”
钟茉音歪了歪脑袋,不知道对方这句话从何说起,刚想说因为自己几天没来学校落下很多进度,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那样显得自己话太多。
于是,她弯了弯唇,回答:“我需要啊。”
两人同桌吃饭,周围陆陆续续投来打量的目光,何菲雪没再说什幺,伸手接过筷子,她眼睫低垂,完美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然后低头默默扒拉了几口饭。
这顿饭吃下来,钟茉音一直都是开开心心的。
直到半小时后。
何菲雪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复杂的函数公式,条理清晰地剖析着解题思路:“这个辅助线要作在这里……看懂了吗?”
她认认真真输出了一大串,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停下笔,侧目一瞧,见钟茉音目光呆愣,早不知神游到哪个星际去了。
“……”
身边说话的声音没了,钟茉音很快回过神,无辜地和她对视了一眼,下一秒,笔一扔,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趴在桌面上,生无可恋地说:“太难了……我感觉自己像个文盲,怎幺都听不懂……”
看着她这副苦恼的表情,何菲雪唇角终究是没忍住,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休息十分钟。”
又重新拿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待会儿我换种思路,再讲一遍。”
钟茉音头枕在胳膊上,看着她将之前那张写满密密麻麻公式的废稿拿开,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小雪,你这幺聪明,会觉得我笨吗?”
如果换作张羽萧,大概早就没耐心了。何菲雪本就凭成绩进的蓝溪,又一直稳居年级前三。和他们这样的人相较,或许自己真的有点笨吧。
想到这儿,她有些沮丧起来。
窗外沙沙的风声掠过枝叶。
何菲雪手中的动作一顿,擡眸,撞进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
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刚铺平的稿纸边缘捏出一道深刻的褶皱。
“不会。”她说。
其实只要剖开这具冷硬的外壳,就能听见她心底的自嘲与溃烂的自卑:
我怎幺会觉得你笨呢?
高悬的月亮,无瑕,温柔,被所有人偏爱着。
而我只是在阴沟里苟延残喘的异类……只会嫉妒到连自己都觉得难堪,又无比羡慕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