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茉音跟着林斐走进了会长室，没多久陈宇就拿着一本厚度可观的文件夹走了进来。
他熟门熟路地将高二A班的学生资料递给林斐，随后视线一转，一想到那天钟茉音为了何菲雪替解决麻烦，不惜以身入局，主动把浑水搅得更深。她是算准了即便最后东窗事发，张羽萧和林斐为了保全她，必然会连带着将何菲雪一并兜底。
陈宇的眼神暗了暗，也不知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微妙心理，竟多管闲事起来，“那摊烂事虽然表面上是处理干净了，但钟茉音，你养的这只‘野猫’，爪子可比你想的要硬得多。我劝你管好你的善心，别什幺麻烦都往身上揽，最后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还在心甘情愿地替人数钱。”
听着这番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钟茉音不明白为什幺他们都对何菲雪的意见这幺大。
林斐翻阅资料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擡眸看了陈宇一眼，“陈宇，交接完资料你可以出去了。”
陈宇自知失言，收回钟茉音身上的视线，没再说什幺。
“陈学长……”
钟茉音还没来得谢他那天帮忙，可不等她把话说完，陈宇已经转身走向门口。
她下意识起身，往前追了一步。
“砰”的一声轻响，陈宇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并顺手将门严严实实地带上。
林斐看着她有些无措的背影，轻声唤她，“音音。”
钟茉音回过神，有些沮丧地重新坐回林斐的身边，“对不起，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但是小雪人真的不坏，她只是性格孤僻了点，又总是被人欺负，她没有陈学长说的那幺复杂。”
听着她的维护，林斐并不觉得意外，“音音，陈宇虽然说话不好听，但蓝溪并不是普通高中，何菲雪毫无根基，在这个环境里，哪怕她什幺都没做，巨大的阶层落差也注定会让她被打上‘异类’的标签。”
他将桌上那份高二A班资料推到她面前，那页纸的右上角，正贴着何菲雪清秀却略带阴郁的二寸照，下方是她详细的家庭背景资料。
“她不一定心怀恶意，”林斐知道钟茉音从小被张家保护得太好，思想过于单纯，对世界的残酷缺乏实感，温声解释说，“但以她的成绩本可以有更安稳的选择，而每个人的决定背后都经历过利益权衡，所以陈宇说的那些，并不是单纯地针对她，只是他对这个世界的规则看得比你更现实一点。”
说到这里，林斐盯着钟茉音搁在桌上的手，他掌心轻柔地复上她的手背，握着她微凉的手指。
“这是她的选择，你没有义务去拯救一个主动走进猎场的人，更没必要把自己卷进不必要的麻烦里。”
类似的问题，傅元意曾经当面问过何菲雪，虽然何菲雪没有正面回答为什幺执意要选择蓝溪，但在钟茉音的眼里，像何菲雪这样想要往上走、拼尽全力为自己争取，本身并没有错。
她纤长的睫毛低垂着，在默默听林斐说完这些后，失落道：“所以……你也觉得我该离她远点对吗？”
林斐却说：“当然不是。”
钟茉音听到这个回答，是惊讶的，她擡起头，有些茫然地望进他的眼底。
“我只是觉得这些是你本该知道的，而不是因为单纯稀里糊涂地做傻事。”林斐深深地看着她，“我也更想知道当你看清这一切之后，还愿意和她做朋友吗？”
“我想……小雪也不一定是自愿的。”
“如果是呢？如果她从一开始就带有想要打破现状的功利心，你依然会向她伸手，永不后悔吗？”
钟茉音察觉到林斐对这个问题有着近乎执拗的在意，她迎着对方眼底的探究，没有回避，舒展眉眼，柔柔一笑，“可是人也总是被生活推着走的，她有她的苦衷，我不怨她。”
林斐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的容颜，有一瞬间的失神。
“学长，你有什幺好注意吗？”
钟茉音这下彻底认定林斐和其他人不同，他愿意听她倾诉，也不会自我地替她做决定，自然而然地，两人也更加亲近了一些。她轻轻抱着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地撒着娇。
刚才在琴房她对他说的第二个烦恼就是不知道该怎幺让何菲雪开心起来，顺便能拉进两人的关系。
回想起今天何菲雪在跟她讲题的时候，眼角那块青紫的淤伤虽然涂了浅浅的遮瑕膏，但近距离依然显眼。
何菲雪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虽然主动对她说脸上是不小心摔的，可语气明显冷了几分，话里也漏洞百出。
钟茉音当时没忍住问了一句，不出意料地被对方说她管得太多。
她只好作罢，但这件事始终让她挂怀，做其他事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
跟林斐说完这个问题后，他就带她来到会长室，说有东西要确认一下。
林斐须臾错神后，看着抱住自己手臂的少女，臂弯处传来的温热触感和少女身上淡淡的香气，悄然挑动着他的心。
他眼底一抹暗色划过，将心绪压下去后，手指在桌面那份资料上轻轻叩了叩。
“看这里。”
钟茉音视线落在林斐手指停驻的那行日期上，才恍然。
不过，可是现在才知道会不会太晚了？
除此之外还有个更严峻的现实问题，如果要备上一份像样的礼物，她手上根本没有钱呀……
平时她的所有需求，直接跟许萧云说一声就会安排得妥妥帖帖。即便外出要临时买什幺，也是身边随行的人付款刷卡，她长这幺大，见过无数财富，手上却从没正经管过钱。
虽然求助很简单，可干妈和叔叔才刚回国，为了这点小事去发消息打扰他们，她实在开不了口。
怎幺办？去找张羽萧？
那跟送羊入虎口有什幺区别？
看着钟茉音在自己面露难色，林斐曲起手指，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轻笑道：“别担心，礼物的事交给我，我会替你安排好的。”
“真的吗？”
钟茉音神情瞬间灵动起来，雀跃过后，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是这样又要麻烦你了……到时候花费多少，回头我一定会把钱还你的。”
林斐说：“不收钱。”
钟茉音一想，也对，钱对他来说是最不值一提的，要是用钱来回报他的好意，反而显得有些瞧不起对方。
她眨了眨眼，搜肠刮肚地想着自己能付出什幺，“那……你有什幺想要的吗？或者我能为你做的？”
林斐垂眸看她：“这个问题，我能留到以后再兑现吗？”
许是张羽萧带来的后遗症太深，让钟茉音下意识觉得对方嘴里的“以后”像是一个藏着坏心思的陷阱。
不过她反应过来后，林斐和张羽萧又不是一路人，她怎幺能用那样的心思去揣测他呢，真是太不应该了。
况且，对方帮了她这幺多，别说只是一个应许的人情，只要是林斐提的，她大概都会毫不犹豫地应下。
“好。”
一来二去，天色也不早了。
钟茉音看了眼手机消息，司机已经到达，她顺势起身告别，准备回家。
最近张羽萧也不知道在忙什幺，几乎腾不出空来学校盯着她。她被看管了这幺久，难得自由，心情也格外轻松。
只是脑子冷不丁地蹦出张羽萧那张脸，她皱了皱眉，怎幺回事，怎幺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起他？
林斐也跟着起身，准备送她的。但是被钟茉音婉言拒绝了，虽然现在这个时间学校里的人走得也差不多了，但她还是担心万一被人瞧见，免不了又要惹出什幺流言蜚语。
林斐没有坚持，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送她到门外，看着她走到门前，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轻轻一转，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外面的风趁机溜了进来，牵动了她的发丝，吹起她轻盈的裙摆。
纤细的背影在门前定格了两秒。随后，她忽然转过头。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
鼻息间萦绕她发间的清香，胸膛被突如其来的温热重重一击，空落的怀抱在一瞬间被填满。
他听见她把脸埋在自己胸口，声音甜软地说：“谢谢你呀，林斐。”
“你真好。”
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少女的声音还荡漾在林斐的耳边，怀里的温暖却已悄然抽离。
钟茉音轻巧地退后了一步，红着脸，始终没敢擡头看一眼，飞快转身，溜出了房间。
林斐如梦初醒般往前追了两步，停在门边。
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有些阴凉，昏黄灯光将她的身影拉长。她走得很急，像是做了坏事逃跑的小猫，越过明暗交错的光影，最终在拐角处轻轻一晃，彻底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走廊里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林斐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她消失的方向。
越过他的肩膀朝后看去，不知何时伫立着两道冰冷的身影。
陈宇在他的正后方，仅离他两步之遥，目光幽幽。而在更靠后的位置，邹霄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靠在另一侧墙边。
现场的气氛森然死寂，与刚才截然如同两个世界。
他们两人虽然不知道林斐和钟茉音在房间里都说了些什幺，但是最后那两句却是一字不漏地落入他们的耳中。
陈宇打破了沉默，神色复杂地看着林斐，“林斐，她在夸你。”
林斐收回视线，淡漠地反问：“这不正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听到这句话，陈宇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你自己别先陷进去就行。”
正因为他是林斐的同盟，是要亲手帮林斐将这场局搭起来的“帮凶”，陈宇心里说不清是罪恶，还是担忧，心烦意乱地从口袋里摸出盒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之前你让我查的那些资料我已经整理出来了。”
顶上的灯光打在林斐的侧脸上，割裂出半明半暗的阴影，“准备下一步吧。”
陈宇刚掏出打火机，指间一空。
他“啧”了一声，看着邹霄面无表情地夺过他的烟后掰成两截，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邹霄：“校内禁烟。”
陈宇没好气道：“这会儿连个鬼影都没有，抽一根能把学校点了吗？”
说着又去摸口袋里的烟盒。
邹霄压根不惯着他，长臂一伸直接从他口袋里把烟抢走，揣进自己口袋里。
“没收。”
“靠！”
陈宇没抽到烟，更烦躁了，胡乱抓了把头发。见邹霄收完烟转身就要走，完全没有留下的意思，连忙叫住他：“话都没说两句，你急着去哪？”
邹霄头也不回地擡了擡手，敷衍地挥了挥。
陈宇是真觉得邹霄最近有些不对劲，以往他们三个多少还会聊上几句，可自从上次审议室的事情发生后，邹霄就像是在刻意避着他们一样，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你就没什幺要对林斐说的？”陈宇忍不住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这句话终于让邹霄停下了脚，他转回身，目光落在林斐的身上，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没有灵魂的陌生人。
林斐神情平静，同样察觉到了邹霄的疏离，但他并没打算多问，因为他很清楚，邹霄从来对这些阴谋算计没兴趣，要不是两人之间有些交情，想必邹霄早就厌恶他了。
“你会成功的。”
邹霄说了这幺一句话，就再没有停留。
那语气听不出是祝福，还是对早已写好结局冷意的讽刺。
一个连感情都能拿来当筹码的人，怎能不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