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心一回头,就呆掉了。
在意识到来之前,死寂无波的眼睛先缓缓亮了,似喜还怨,似羞还恼,张了口,想说什么,可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怎么来了?
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不是交女朋友了吗?
我昨天才想到你,你今天就来了!
时宇看得分明,胸口一热,不觉笑了,「我忘了带书,可以一起看吗?」
心心未语先笑,抱著书,偷偷摸摸挪到他身旁。
「不问我为什么来找妳?」他问。
她眼睛弯弯的,摇着头,偷偷指了教授,意思是不能说话。
时宇靠在桌边,装作低头看书,但膝盖微晃,不时碰她,轻声告白,「我好想妳。」
心心却想: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推他膝盖,却被一把握住了,稳稳放在膝头上。
挣了几次,挣不开,她气哼哼的,擡了眼,却见时宇装模作样地向后一靠,直视黑板,摆出认真听讲的模样。
讲台上,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说道,「咳,下礼拜期末考试,再过两个礼拜,同学就要离开了,临别前,有一段话送给各位同学。作为一个教思想史的老师,同学都知道,我生平最敬佩的那位思想家,就是孔子⋯⋯」
时宇一听,忍不住噗嗤笑了。
心心一惊,瞪他一眼。
「⋯⋯《论语》教我们做人处世的道理,那人生追求是什么呢?」教授顿了一会,看着台下的学生,「你们觉得是什么?」
一阵安静后,有人说,「成人成己。」
「很好,我喜欢这个答案,但今天不要太严肃,其实《论语》对人生追求的定义,非常简单,就在第一章,第一章是什么?啊⋯⋯请后面那个男生回答一下,你,对,不要看别人,就是你,最后一堂课,你特意跑进来听,想必对中国思想的流变非常有兴趣。」那教授不冷不热地看着时宇,「你来回答一下。」
教室里的人纷纷转头,但见教室最后一排坐了个反戴棒球帽的高大男孩,倏地收起笑意,正襟危坐,十分乖觉地说,「不知道,请老师告诉我。」
「学而。」心心耳语。
什么鹅?
教授不再为难他,自顾说了下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生的追求是什么?就是快乐。所以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怎么样?对,乐亦在其中矣!不该你拿的,不要拿,不要贪,该你的,就去拿,就去做,不逃避,快乐就在其中!往后,不论各位同学遇到什么事,要做什么决定,都不要忘了问一问自己,该不该?安不安?快不快乐?」
那老教授又咳了声,清了清喉里的老痰,临别赠言,「孔子门下弟子三千,当中最杰出的称十哲,孟荀也许教出一两个,其他的,道家,法家,有吗?这才叫成人成己,人生追求,快乐而已,成人成己,就是最高的快乐,能做各位的老师,我很荣幸,也很快乐!希望各位同学以后也有一样的体会——」
疏落的掌声响起时,心心有点出神,有朋自远方来,他来了,我很开心,这应该吗?犹疑地看向身旁,却见时宇蹙着眉,肃然望着黑板,已不复散漫的神态,想着什么心事似的,就连心心悄悄挣开了手,也没察觉。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心心终于开口,「你怎么来了?」
时宇直直地看了她好一会,才说,「我刚刚不是说了吗?」
说什么?
啊,他说想我。
心心不喜反怨,臭着脸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不是贝儿告诉你的?为什么不说一声就自己跑过来?」
本以为他会尴尬无措,哪知他竟然笑了,「妳不也没说一声,就自己跑来找我吗?」
心心语塞,收拾起了包包,「不说就算了,我要走了。」
脾气真大。
时宇微微一讶,失笑拦人,「等下等下,先别急着走,我有东西要给妳。」
「什么?」
「妳猜一下。」
「那算了,我不要。」
「认真?不问一下是什么吗?」
心心昂着下巴,「不用,我什么都不缺。」
「那随我处置了?」时宇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精巧的戒指,眯眼打量,「这是假的吗?可以卖吗?我最近刚好缺钱。」
午后的阳光斜落,映得粉钻和他的发梢被阳光亲吻似的,熠熠生辉。
心心瞪大了眼,不及细思,急欲夺回,「这个不行!」
但时宇动作更快,收了手,故作讶然,咧着嘴问,「妳不是不要了吗?」
心心急了,拉着他不放,「还我!我找好久了!为什么在你那里?快点还我!」
时宇嘻嘻笑了,也拉着她,「近一点,我跟妳说为什么。」
心心张望一会,眼见教室无人,扶着时宇的肩膀,俛首侧耳,听他呢喃,「⋯⋯那天洗澡,妳摸我,这个刮到我了,我拿下来放到裤子里⋯⋯我有跟妳说,但妳踮脚躲我,还一直抖,好像到了,流了好多水,把我那里都弄湿了⋯⋯」
心心一颤,感觉小穴酸酸的,也想起来了,那天时宇拽着自己,不断挺胯,好几次都以为他要进来了,弄得自己也发了情似的,向后擡臀,把那根勃昂的硬物按在腿间,乖乖为他手淫,迷糊之际,他好像握住了自己的手,摸索一阵⋯⋯大概是那时被他摘了下来。
她不觉赧然,羞得耳根都红了,期期艾艾,「那、那你现在还我!」
时宇学那教授说话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本来就是拿来还妳的啊。」他把玩着戒指,嘻嘻笑着打量她,语带调侃,「但妳说不要,现在是我的了,拿点东西来跟我换吧。」
心心脸蛋微红,鄙夷看了他一眼,「去我家吧。」
「去妳家干嘛?」时宇也鄙夷看了她一眼,连连摇头,「我不随便去女生家里的。」
她气得两眼微湿,顿足发了脾气,「那你想干嘛!这我男朋友送的,很贵!要是不还我,我⋯⋯我就⋯⋯就⋯⋯」
时宇歪头,「就怎样?」
心心为难:告他吗?告什么?侵占吗?好像太严重了⋯⋯犹犹豫豫地说,「就⋯⋯嗯⋯⋯」
「就打我?」他问。
心心摇头。
「骂我?」
「骂你也没用。」
「有用啊。」时宇笑着说,「我喜欢听妳骂我,一高兴,也许就还妳了呢?」
「怎么可能?」心心当真了,埋怨回嘴,「你不还我,我才骂你,越骂你,你越高兴,更不还我了。」
他一愣,居然点了个头称是,「也是,妳逻辑真好。」取出手机看了时间,忽问,「等下有空吗?」
心心反问,「做什么?」
他散漫微笑,「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游泳馆。」
「我不会游泳。」心心哼了一声。
「没关系,我会就好。」
「嗯?」
***
操场一隅,矗立一座红砖瓦建筑,古朴的拱形屋顶下,迎面几扇落地窗,折映傍晚时分的暮光,夕阳像浸了氯水似的,雾意溶溶。
「老师好。」
时宇颈上挂着工作证,从柜台后起身,为白发苍苍的老者换了证,接过学院制发的破旧背包,放进置物格里。
「女朋友?」那老者看了坐在一旁的心心。
「朋友。」时宇头也没擡,取了寄物号码牌给老者。
若是别人,心心未必搭理,但一听到老师两个字,又见老者相貌颇具威仪,就条件反射似的礼貌问候,「老师好。」
那老者这才颔首一笑,提着袋子,施施然进了场馆。
待人走远,心心才抱怨,「还有多久?这里好无聊。」
「就是无聊才叫妳来。」时宇打了个哈欠,「妳不陪我说话,我就睡着了。」说完,擡头望了墙上的时钟一眼,「六点半交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再陪我撑一下。」
「你等下就还我吗?」她问。
时宇伸了个懒腰,咕哝着好想睡,一手翻出了那枚粉钻,递到她眼前,「现在就还妳。」
心心一呆,伸手接过。
「这很贵吗?」他随口一问。
「对啊。」心心呼了一口气,收进包包里,「我以为弄丢了,我男朋友昨天还念我。」
时宇只问,「怎么不戴?」
心心却说,「不喜欢。」
「唉?」时宇不解,张手讨要,「不喜欢就给我,我喜欢。」
他本意只是逗逗心心,看她如何拒绝自己,却不想她竟一口答应,「好啊。」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学他说话,「但你已经还给我了,现在是我的了,你拿点东西来跟我换吧。」
时宇愕然,随即大乐,撩起衣摆,露了腹肌,笑弯了眼,「妳这个人真的是,怎么一直这样⋯⋯啧,好啦,去妳家吧!」
「⋯⋯我不要这个。」心心一脸冷淡地拒绝了。
时宇遗憾,放下衣摆,「那妳要什么?」
她想了一会,忽说,「我想看星星。」
他一听就笑了,「妳不就是心心吗?」
心心乐了,也笑了起来,「不是!是真的星星!」
说话间,时宇余光扫见门口来了两道身影,便说,「等等。」他起身,笑着迎了上去,「嗨。」
柜台前传来刺耳的铃声,心心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少妇带着孩子,那孩子约四、五岁,正玩着服务铃,被时宇一把抽掉,若无其事地告诫,「很吵,别按,我看到你们了。」
那孩子乖乖收手,朝气蓬勃地喊:「我们要游泳!」
时宇处理换证、寄物时,那母亲问他,「你今年暑假还带游泳吗?」
「带啊。」时宇看了那小孩一眼,「他还要来吗?」
「我还要给你带。」那孩子忙说。
「不要。」时宇想也不想地拒绝了,「你好吵,才讲你两句,回家就跟你爸告状,说我骂你。」
那母亲哈哈笑了,也跟着念了儿子两句,才对时宇说,「他爸就说要找凶一点的带,他自己也说要找你,说你讲话比较有趣。」
那对母子一走,时宇坐了回去,「那是我系上老师的小孩。」
「你很凶吗?」心心好奇。
时宇耸肩,「我根本没凶。」说着,挺直了背,严正而平静,「我就这样,跟他们说:不要哭,先不要哭,不要让我讲第三次——他们就不哭了。」他嘻嘻笑了,「这样有凶吗?没有吧,我明明很好相处,妳最清楚了,对吧?」
心心张口结舌,半晌后才说,「小时候给你带的话,我应该已经学会游泳了⋯⋯」
「没值班的时候可以教妳啊。」时宇想到了什么似的,兴冲冲地说,「我想到一个地方可以看星星,但要等到十二点,才能看得到。」
太晚了。心心明天和男朋友有约会。
她想,我不能答应。
但她听见自己说,「后天晚上可以。」坐近了些,拊耳轻语,「看完要来我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