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前,灰蓝色吸音隔墙的门旁,财务部助理探头进来,「路专。」
「怎么了?」路承庭起身拿外套,想下楼午餐,却见那助理神色有些紧张,「秘书室苏姐打电话下来,要找你。」
她当然紧张。
小杨早就回来上班了,Allen却请假了。
他早就和上头的人不对盘了,日前又为了大园新村的案子大吵一架。
路承庭露了个心照不宣的苦笑,「口气怎么样?」
「还好。」那助理不敢多话,掉头回位子。
两个月前,外公松口了,听说私下拿了一笔给白手套,并未动到公司的帐。
他母亲白紧张了。
那钱虽石沉大海,杳然无讯,但常德山庄的案子确实缓了一缓,当他以为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时,外公手底下的副理却被传讯了,问的不再只是政治献金的问题,而是往职务对价的方向扯。
这次,不用母亲交代,就连路承庭都觉得风雨欲来。
***
明亮宽敞的办公室,会客桌旁一身着老式宽版衬衫的男人,神态略显疲乏,语重心长说道,「⋯⋯你愿意回来公司,你外公很放心,你妈妈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我们男人该扛的责任应该多一点。」
路承庭口头应着,暗自佩服舅舅装得如此诚恳——这老家伙,当年把他爸带去澳门花天酒地,那倒罢了,回来却让外公知道,父亲这个上门女婿从此失了信,被打发做些闲职。
他和母亲心结甚深,把自己找上来,是为了敲打什么?
路承庭心下揣摸着,脸上却摆出温恭的微笑,「我妈妈她的个性,您也知道,什么事都要操心,我怕她太累,才回公司帮忙。」
再闲扯几句,果然听见舅舅开口了。
「我就两个女儿,一个在国外,另一个嫁给搞政治的,都不进公司,你外公几年前和我说过,要找人接班,我没当回事,年初生了病,回头想想,家里几个孩子,还是你脑子清楚,你母亲说话,别人向来没有插嘴的余地,只有你说,她才肯听两句⋯⋯」
他说得殷切,路承庭连半个字也不信,只觉荒谬。
外公疼爱自己,舅舅看在外公的份上,明面上虽对自己不错,但未必肯用心栽培。
怕他越扯越远,路承庭忙笑着说,「我刚回来,很多业务还要跟Allen他们请教。」
听他措辞巧避,男人打量他几眼——有他父亲的俊隽,也有母亲的精细,本来不肯回家,宁肯在外面和朋友搞生意,在公司里,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人脉,就这点最难得,听说他母亲想插手他的婚事⋯⋯想了一会,索性开门见山了,「Allen有自己的打算,大园新村那案子,他压着不结,还撂话不干了,你回去看一下那案子,要是能处理,就签了送出去,我和你外公说过,Allen位置给你,你自己站稳了,你的事,你妈就少说两句了。」
路承庭越听越奇——私事先不谈,舅舅明知自己是母亲放到财务部的眼线,才把案子交给小杨,现在为何给了自己?狗急了会跳墙没错,但何以觉得自己会签了那笔烂帐?何况那位子现在是烫手山芋,谁不知道?
路承庭下意识婉拒,「Allen是人才,我不愿抢他位子,过阵子想平调去别的单位。」
「你不要推托,他不是家里的人,想走就走,只留我和你外公为难。」舅舅冷下了脸,沉声说,「虽然你只回来半年,但跟过Allen,又是家里人,那位子现在不好坐,部门里不会有人说话。处理完了这件事,放你去轮个三五年,到时你外公再把你接回身边栽培⋯⋯」
听他把外公搬出来,路承庭这才信了三分,胸口不禁一热,内心深处,隐隐浮出模糊的念头:母亲作风强势,相较之下,大舅舅看似温懦,实则是个老油条,和他共事,虽花心力,但少了面对母亲时的精神压力⋯⋯只要舅舅在,母亲忙着和他斗,对自己的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如走一步算一步⋯⋯
Allen那句「劝你别碰」犹在耳边,他心想,我就看看,能处理就结掉,卖他一个好,不能处理就压着⋯⋯最差也不过是现在这样了。
路承庭思来想去,轻轻敲着膝盖,半晌后,才出声应着,「我回去想想,也跟外公谈谈。」
***
鹅黄色的灯光下,大腹便便的秃顶男子,运指如风,短胖的指头跳舞似的,在琴键上轻盈来回,弹奏之间,流露自信陶醉的神态。
弹琴很快乐吗?
心心啜着酒,只觉酒吧沉闷,惟独那男子的表情,是荒凉中的一抹异色,一时之间,竟看得痴了。
每当酒意微醺,她就想睡。
好无聊,我快睡着了,承庭好慢,再等五分钟,再不来的话,把贝儿留下来,我要上楼了。
正发困时,忽听贝儿问,「妳想小宇吗?」
「想。」心心不觉出神,好无聊,小宇呢?他在做什么?
「为什么想他?」
「我不要跟妳讲。」
却听贝儿笑嘻嘻地调侃,「那妳自己跟他说。」
心心一呆,回过头,不由得羞恼了,「不要,妳不要拍我——」
路承庭陪外公用过饭,谈了些话,老人近日因常德山庄案子而心烦,眼看时间晚了,就告了退,匆匆赶往酒吧。
在淙淙流泄的琴声中,他快步而入,还没要酒,小奥就探出了头,「我跟她说,等你来了再送酒,她就不高兴了,问我为什么都听你的,我只好先送了一杯过去,sunset ,度数低的。」
若是平时,路承庭会在吧台聊个两句,但他今晚心里有事,只点了个头,向里走去。
女孩们正争闹,贝儿拿着手机,笑得东倒西歪,「好像被封锁了——哈哈哈哈,一定是他女朋友锁的,他死定了,笑死我了,哈哈哈——」
心心本来黏在她旁边,歪头去看手机,一听这话,撇了下嘴,一语不发地倒回沙发上。
一见他来,贝儿就笑着告状,「哥哥!姊姊说想小宇了!」
不知为何,路承庭脑里浮现那男孩的样子,既不是见面时的第一眼,也不是他和心心在淋浴间裸身相偎的样子,而是他明明见了自己,却移走了眼,只顾吻弄心心,摸湿小女友内裤——那副漫不在乎的神态。
「谁?」他反问。
贝儿愣住,还来不及说话,却见男人俯身拿走心心手里的酒,「怎么心情不好?」
「无聊,想走了。」心心不满。
「陪我喝完这杯,想听什么?」
「萧邦⋯⋯那个人要走了。」
路承庭一看,琴师起身要走,便说,「我弹啊,来,过来,我教妳。」
见两人举着酒杯,牵着手走了,贝儿犹疑:真不记得?怎么可能?平时那么精的人⋯⋯装的吗?
自从上次约会后,整整一周,男人几乎没找过她,显而易见地冷淡下来。她正烦恼,咬了一口蝴蝶饼干,酒将见底时,手机跳出讯息通知。
时宇:『再传给我一次。』
Belle:『传什么?』
Belle:『你女朋友呢?打你耳光了吗?????』
看他不回,就拿起手机,随手录了那两人弹琴的画面——路承庭左手节奏明快地敲响几个音符,心心暗记指法和琴键位置,毛手毛脚地跟了一段⋯⋯男人忽然低头,说了句什么,心心摇头,与他交耳低语。
贝儿传了过去。
Belle:『第一次看到姊姊,还以为她是音乐系的,结果是个音痴,哈哈。』
时宇:『文学院的吧。』
Belle:『!!』
Belle:『是中文系⋯⋯你怎么知道?????』
时宇:『中文系都呆呆的。』
Belle:『她是学霸好不好?』
Belle:『学霸是我的朋友????』
时宇:『给我她的line。』
Belle:『想干嘛?』
时宇:『有事找她。』
少来,明明是想勾搭姊姊⋯⋯贝儿鄙夷,却见心心和承庭一前一后走了回来,难得起了口角。
「那么贵的东西,说不见就不见。」路承庭不快,出言责备。
惹得心心也不高兴了,「送了我,就是我的,不要念!」
他一听就气笑了,瞧她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还真的被自己宠坏了,正想教训几句,却听贝儿笑嘻嘻地说,「姊姊,小宇解封锁了,可以再约他一次吗?」
哪知心心听了,脸色却变了,脱口而出,「不要!」
「为什么?怕哥哥吃醋吗?」贝儿失望。
路承庭看出贝儿想用那男孩再次引起关注的小把戏,懒得奉陪,他只想花钱找快乐,不想应对麻烦,摸了下心心的头,顺水推舟拒绝了,「对,我吃醋了。」
一开始,或许只为了平衡关系,引起关注,或是掌握一些话语权罢了,路承庭不太在意,反正贝儿的小心思,随时能叫停。
但渐渐的,他觉察出一些异状——贝儿喜欢心心,似乎过了头,不只想当朋友,还学起了穿着打扮,甚至利用那个男孩的存在,试图动摇心心。
那个奇怪的执着,所为何来?意欲为何?路承庭不知道,也没兴趣细究。
差不多也腻了。
「之后一段时间,我会比较忙。」他放下酒杯,挂着温润的笑意,看着贝儿,措辞恳切,「趁着今天,我想和妳说声谢谢,心心和我在一起,一直很辛苦,我有时顾不到她,忽视她一些感受,幸好有妳陪她,妳也不容易,心心快毕业了,准备适应新生活,不太适合这样下去,我想,就到此为止吧。」
当男人开头说「谢谢妳」,贝儿就知道他想讲什么了,也不意外,只是讶异男人把如此不堪的关系,说得如体面,暗自唾弃这个斯文败类,忍不住想拆他的台,故作伤心地说,「你不要!我是真的喜欢哥哥,喜欢姊姊,不想跟你们分开!」
转头去看心心,想让她说两句话,挽留自己,却见她眼角挂着泪,压抑已久的委屈,终于被安慰了似的,抱住男友,埋头无声哭了。
贝儿垮下小脸,也难受了:这狗男人踹走我,姊姊居然这么感动⋯⋯
路承庭噙着微笑,游刃有余地安抚,「我们当然也喜欢贝儿,所以才想让更好的人来照顾妳。」一擡手,揽住心心,柔声劝哄,「乖,别哭了,我之后忙,没办法再给贝儿零用钱,她以后会认识新的哥哥姊姊,有自己生活要过,妳不要缠着她,让她为难,知道吗?」
「知道了。」心心抽噎答应。
不,妳不知道。贝儿厌恶地看了路承庭一眼,最后那几句话,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警告自己不要缠着心心⋯⋯
***
那晚,心心抱着男友的手臂,跟着他上楼,心想:终于。
原来他知道我很辛苦,原来他都看在眼里。
坐进浴缸的时候,心心向后擡臀,那里已经湿湿的了,上上下下,蹭着身后的男人。
「为什么不要贝儿了?」她微微喘着问。
「她也该差不多了。」路承庭心不在焉地说,一掌攫住粉嫩的小乳,把心心揽进怀里调情,顺势把半硬的肉物干进了穴里,挺着腰,缓慢抽插起来。
他想起上个礼拜,贝儿趴卧在心心身上,女孩们头发散乱,抱在一块接吻,腿张得开开的,交股而卧,一会儿磨蹭彼此,一会儿顺从擡臀,由着他从后倾轧上来,拨开湿漉漉的缝,在两张翕张的嫩屄之间,恣肆地轮流抽插⋯⋯
当他感觉来了,埋头狠干几十来下,心心却被他们压得难受,再忍受不了,爬了出来,歪在床头发呆,看他操贝儿,不一会,似觉无聊,竟去拿手机滑了起来。
他在床上和别的女孩性交,心心却无动于衷。
大概是那个时候,他就觉得差不多了,差不多腻了。
「妳呢?不想那个男生了?」路承庭呻吟吻着心心。
心心想起小宇,摇着头,浪浪哼叫,「不要了。」
路承庭仍不放过她,「怎么不要了?」
她眼角湿润,腿间又酸又软,不停跟男友要着,脑里却想起了那一日在淋浴间里,小宇按着自己,痛苦又痛快的喘息声,射了好多,在自己腿上,全被冲走了。
「不想被看,好丢脸。」心心闷声呜咽。
不知道为什么,男友听了,兴奋了起来,大力捏着她的屁股,更加快意地操着她。
心心趴在浴缸边缘,由着男友尽兴射了,两手抚慰着手臂,意识浮荡在一片死海上--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死海的,那里无风无波,万籁俱寂,水面映照天地万物,惟独没有生命,只有她,像一根羽毛,湿得无法飘走,太轻了而无法沉落。
温存的时候,路承庭看出小女友似乎还想着那男孩,温柔提议,「要毕业了,去买衣服和泳衣,找时间带妳峇里岛,当毕业旅行。」
本以为心心会高兴,可她却说,「不用了,你很忙。」
「不是想看星星吗?带妳去海边看星星。」他心情不错,再次哄道。
收再多礼物,再不通人情,玩得再脏,也是他宠出来的,在他眼里,心心仍是那个脑回路奇怪又可爱的小女孩。
就比如现在,恍惚看了自己一眼,又把眼移了走,不喜也不怒,只说,「我在海上了啊。」
***
贝儿回家后,向男友小海哭诉完。
小海大感困惑,只问,「妳为什么那么在意草莓内裤?」
两个多月前的某个晚上,他和贝儿躺在沙发看剧,贝儿收到老板传来的一张照片,一条草莓内裤挂在轿车方向盘上:『带妳姊姊车震。』
贝儿当时兴奋不已,递到男友眼前,「你看!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不在意?他把姊姊带出去搞了啦!」
「或许人家本来就这样。」小海觉得贝儿小题大作。
「怎么可能?他超懒的,又记仇。」贝儿哈哈笑着,「我故意告诉他,姊姊去找小宇,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小海木讷,不善争辩,干脆在一旁出主意,陪贝儿发撩骚讯息,顺便消遣那男人几句。
后来,小海就叫心心「草莓内裤」了。
贝儿呜呜哭了,「我以为我跟她是朋友了啊⋯⋯」
「妳哪有把她当朋友?」小海不信。
被男友质疑,她忍不住委屈大叫,「我只是有时候看她不顺眼,但还是把她当朋友啊!」
她和心心第一次见面,在一个阳光清和的午后。
心心说,「美珍」是美丽珍宝的意思——因为妈妈很爱孩子,才会取这个名字。
当时她想,心心一定是被宠大的,没见过坏人,也没被谁恶意对待过,才会相信人性本善,相信妈妈爱孩子,天真地爱着男朋友,甚至约自己陪男友解闷。
但脏活、累活、看脸色的,都是自己,凭什么呢?
贝儿忽然好奇:那么爱着男友的心心,有办法和其他男人做爱吗?
要是做了,就是坏女孩了,和自己一样了。
喜欢心心,想跟心心一样,也想让心心跟自己一样。
哭了一通后,隔天,贝儿想通了,不想让路承庭太好过,就拿出了手机。
Belle:『你要她的line 吗?』
时宇:『不用了。』
下一秒,贝儿收到一张照片。
一间教室里,时宇临窗而坐,洒落的阳光下,露了小半张脸,腼腆但得意,指着坐在前面的女生,那是心心。
贝儿震惊,果断拨了电话过去。
时宇:『上课。』
Belle:『你为什么在那里!????』
他收起手机,在教授冰冷的瞪视下,敲了前面的椅背。
「同学。」
她回头的时候,在时宇胸口咯了两个月的那颗大石,终于噗通一声,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