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扭到瓜甜（五十一）
沪港是残雪夹杂着潮气，而泾都在北方，干燥而狂暴的凛风呼啸着刮过街巷，像钝重的铁器顺着建筑物玻璃反复拉扯，发出尖锐刺耳的呜咽。
空气冷得干瘪而凶狠。
手机在被扣下的第一天就被穆初拿走了。
这几天里，赵一新活动范围仅限于这栋别墅，还有门口的望不到边的大花园，二十四小时有保镖把守，连院子里的风草动都逃不过监控的眼睛。
“你到底要困住我到什幺时候？”赵一新累极了，只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天气的不适应导致她感冒发烧，连肠胃也闹腾。
“很快，老爷子快不行了，你今天和我去见一见他吧，”
穆初已经好几天没着家了，吃住都在公司，
眼眶深陷，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周身散发着无尽的疲惫和颓废。
撑不住了，名下的公司股份已经被收走了一部分，就连董事会也把她爸架空了，
“算我求你了。”老爷子脑袋清醒的时候，对她还是不错的，可惜她天资愚钝，对于商业是努力而没有起色，
可自从她的宝贝儿子没了，老爷子对她多多少是失望的，连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好，怎幺照看偌大的家业。
他们这一房一辈子都是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她爸爸是这样，她也是这样。
“你在这边也有些时日了，你也知道我真的是没办法，”穆初露出来苦涩的笑，耷拉着眼皮，“你妈咪说的对，我早就输了。”
她斗不过，斗不赢，早些年还能自己骗自己，现在呢，再多的心气也要被磨没了。
“把手机还我，我就去。”
赵一新撇了撇嘴，懒得看她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她只想早点离开，离开这个方寸之地，漩涡中心。
不知道她妈咪会不会来找她，她好想赵惜文。
可是妈咪为什幺还不来找她，是….是找不到，还是…..不想要了…..
她每天陷入情绪里，反复怀疑，怀疑什幺呢….未能被坚定的爱，不能把握的未来。
顶楼的特护病房走廊里，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刚从电梯里出来，赵一新就微微皱起了眉。
巨大的走廊里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挤得水泄不通，打量、警惕、贪婪与算计的目光如无数芒刺般落在了她身上。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但从他们眉眼间与穆初相似的轮廓不难猜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伪善的悲戚，眼神却时不时瞄向病房紧闭的大门，像是一群守在腐肉旁等待分食的乌鸦。
穆初客套的打了招呼，带着赵一新进了病房。
“啪嗒。”
沉重的隔音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关在门外。
老人的面容枯槁得如同风干的树皮，脸色惨白如纸，嘴上罩着厚重的呼吸面罩，全身插满了各种管线，心电图机上的波幅微弱而缓慢，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归于平直。
“爷爷……”
穆初扑到床前，声音带上了颤抖与刻意的悲戚，“我把一新带回来了，她很优秀，比我争气。”
豆大的眼泪流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
床上的老太爷眼皮剧烈地震颤了几下，似乎耗尽了浑身的力气，才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浑浊缝隙。
迷茫而虚弱地扫向站立在眼前的年轻 Alpha，样貌好，气质好，像块璞玉。
“一新，叫人啊。”穆初拉了拉她的手，催着她表态。
“太爷爷好。”
老太爷弯了弯嘴角，食指动了动。
赵一新往前走了两步，疏离的看着床上的老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又看了看穆初，
心下觉得，就算医嘱改了，给了穆初一大部分的遗产，她都不一定能接得住，因为没有这份能力，注定是兜不住的，承接不住。
从医院回到别墅时，夜幕早已笼罩了整座泾都。
赵一新还没拿到手机，拨出电话，可赵惜文已经带着警察登门拜访了。
赵一新坐在保姆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前一阵眩晕，只觉得这场无休无止的困局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新，我会放你走的，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穆初说出这句话自己都不信，她心虚偏过头看着窗外。
病房外的那些人，他们的眼神几乎是藏不住的贪婪和恶毒。
“你根本就没想让我离开！”赵一新不客气的撕开她的伪装，语气藏着锋刀，“难怪我妈咪会离开你。”
都这个时候了，赵一新依旧稳定输出，狠狠的酸了一把穆初。
车正好停了，穆初忍不了她的讥笑和嘲讽，“赵一新，别忘了，你身上流着的是我的血！有你这幺和妈妈说话的吗！”
她率先下了车，刚推开门，两名身着笔挺警服的警员站着军姿，肃立在玄关两侧，
佣人和保镖都站在了一旁。
穆初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快速冷静下来，才看清楚沙发上坐着的人。
赵惜文一身黑色高领衫配着黑色大衣，优雅地叠着双腿坐在主位。
在她身旁坐着的，赫然是泾都总警察局的局长。
平日里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彭初华缩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陪着，手指拨弄着珠串，焦躁不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能用求救和慌乱的眼神看着刚进门的穆初。
“妈……许局长？”
赵一新跟着进门，看到了赵惜文端坐在沙发上，眼睛都亮了起来，天大心喜，无法用言语表达，身体上的动作已经成为了本能，她跑着扑向了赵惜文的怀抱，
“妈咪…..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
赵惜文擡起手，微凉的指尖轻柔地贴上赵一新的脸颊，摸到那不对劲的体温时，心疼难以复加，
“你发烧不知道吗？”
声音微微发颤，将人护在自己身后，“怎幺没照顾好自己。”
“一会儿，妈咪带你回家。”
赵一新这才觉得有些怕冷，身体卸下了防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穆初，限制人身自由、没收通讯工具、强行跨省带离，这些够你吃一壶的了！”
赵惜文拢了拢赵一新的外套，转过身时切换了脸色，怒火压不住，恨意迸发，“你说你会保护好她，你做到了什幺？”
旁边的局长放下茶杯，面色沉肃，他想打圆场，又不好开口，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沪港的赵律师能请得动省长亲自出马，两个市的省长一起发话了，他只是一个小官而已，天平偏向哪，他可不敢轻举妄动。
“惜文，我知道这些年你很厉害，只是不知道到你厉害到这样的程度，”
声音里满是落败后的荒凉与讽刺。她看着警局局长都毕恭毕敬陪着笑，又看着门里门外列队的警察，
“你是要告我？告我非法拘禁，还是告我绑架？”
穆初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到彭初华身旁，安抚性地拍了拍自己母亲剧烈发抖的后背，似是想要在这冰冷的现实里汲取温度。
可赵惜文根本不惯着她。在穆初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赵惜文冷着脸直接大步跨了过去，
“啪——！”
一声极其清脆而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厅响起。
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穆初的脸上。
穆初被打得整个脑袋猛地偏向一侧，甚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耳朵嗡嗡作响。
站在一旁的赵一新整个人都震惊了。
她的妈咪打人了，好狠的一掌，又快又准，简直是轮圆了胳膊抽下去。
穆初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左脸，发丝凌乱地下垂着。
她没有还手，甚至连怒视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显得心力交瘁，
“打得好……你打得真好……”
穆初低低地笑了起来，眼角渗出一滴清亮的眼泪，她指了指站在赵惜文身后的赵一新，声音里全是悲哀和痛苦，
“可打了我又能怎幺样？赵惜文，一新她走不掉的。”
“股份和遗产有她的一份，她身上流着穆家的血，她不要也得要。这一局我已经赢了，后面所有的一切是一新的。”
她当初是不要这些的，可是后来呢，她还不是老实的回家继承家业，和豺狼虎豹搏斗。
不过好在，她赢了，她还有个孩子，爷爷就不会亏待她家这一支，只要一变天，就可以独立划分到更多的股份，名下的公司就会起死回生。
赵惜文微微仰起头，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傲慢与不屑的讽刺，
“穆初，在乎这一切的只有你罢了，你累不累？”
“我也不想要啊！”穆初哪里还有一点温和的书卷气，她眼底通红，眼下是乌青，强撑了很多年的意义不过是自己骗自己，一旦有人来撕开，她会不甘心的狡辩催眠自己，最后装不下去的接受荒唐和无能。
“你带她走吧，”她擡手打断了彭初华的话头，自己跌坐在沙发里，陷了进去，仰着头望着吊灯，一圈一圈的光圈，
“我不会让他们打搅到你们，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