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长生的作息过于健康,观妙翻来覆去没睡着,试图偷玩手机,被妈妈驱逐出卧室。
她悻悻然在沙发上躺下,登上工作微信开始新年例行关系维护。电视里放着无声版春晚,外面烟花升空炸开的声音隔着玻璃不甚清晰,观妙在发祝福回消息的间隙望了一眼窗外,发现星星点点正慢悠悠飘落。
下雪了。
她拍了一张,切到私人微信,置顶的项英召头像旁边是两位数的小红点。
年夜饭的餐桌,老宅跑进来的流浪猫,屋外青石板积水映出的暖黄灯光,梳子上找到的一根她的头发……
观妙看得不自觉唇角扬起,逐条回复,又将落雪的夜空发过去。
对面几乎是立刻拨来视频邀请。
【灰伯劳】:这会儿不方便说话,家里都睡了
项英召没取消。
【Xyz.】:那就不说话
【Xyz.】:我想看看你
一见到画面里熟悉的脸,项英召原本焦躁不忿的心情好了许多,等注意到她身边没有别人之后就更好了。他抓了抓洗过澡有点炸的卷发,目不转睛地盯住屏幕。
观妙回了些朋友的消息,放大视频框。相处久了,她很容易分辨项英召脸臭是因为不高兴,还是本就眉压眼显凶。
【灰伯劳】:怎幺了?
被妻子关注且察觉到情绪,项英召一阵暗爽,脸上还保持矜持。
【Xyz.】:没什幺,跟表舅舅吵架,烦他
观妙知道是哪个。之前见过一次,那人对项天骄选了个外人继承家业颇有微词。
她笑眯眯看着项英召,打字问他。
【灰伯劳】:是因为我吗?
开着视频打字聊天就是这样,任何试图否认的反应都欲盖弥彰。项英召用力按退格键删掉“一点小事而已”,不说话。
【灰伯劳】:你是不是被项总赶上楼了?
项英召爱玩,但年夜饭后发给她的照片都是在自己房间里拍的,大约是这架吵得家里氛围很不愉快,被项天骄制裁了。
【Xyz.】:……妈妈把他的分红停了
妻子眉眼弯弯,看他的眼神好温柔。
【灰伯劳】:谢谢英召,你真好
项英召忽然又有一种去找她的冲动,可“观妙跟另一个男人的家”和“观妙自己的家”是不一样的。
他要脸面,腆着脸凑上去容忍她身边还有个男人实在羞辱。
观妙卡零点给明砚发了新年祝福,打了个哈欠敲字催项英召去睡,身后传来卧室门被拉开的轻响。
是季安禾。
他走到沙发跟前,瞥了一眼观妙的手机屏幕,她也没有遮掩的意思。角度的缘故,摄像头没有把他拍进去。
他低声问她:“睡觉吗?妈应该睡了,别打扰她了。”语气像是没看见她在跟另一个未婚夫视频。
不是在闹别扭吗?
观妙略一迟疑,她确实本想回去和观长生一起睡的。
“宝宝。”项英召突然出声,仿佛也没听见她旁边还有个男人,“我这就睡了,明天再打给你。晚安宝宝。”
观妙很清楚季安禾不喜欢项英召这幺叫她,只是一直忍耐着装聋作哑,且项英召绝对也知道。
这两人从第一次见面就在当对方不存在,只和她说话。之前同时在她家时更是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比大城市隔断房的合租室友还冷淡,能不交流就不碰面。
她若无其事,“好。晚安。”
雪下了一整夜,积雪接近脚踝。观妙和妈妈还有季安禾清早就回了村里,要给姥姥上坟。瑞雪兆丰年,遇到的乡亲邻居都喜气洋洋说吉祥话。
坟墓修在和缓的荒坡上,观长生看的风水宝地。当年她身体不好,做不了重活,在家里正穷的时候花了不少粮食和钱跟人情,被送去跟一位还俗的坤道学本事,改名长生。观妙从小就喜欢听她讲这些事,那时姥姥只是笑着看她们两个。
观妙长大了才隐隐意识到,这是姥姥为妈妈作长久计的考量,正如姥姥也一直很在意她有没有好好念书。
坟前的杂草不多,清理后又添了新土。黄表纸是提前折好的,馍馍也是今早现蒸的。观长生边上香边念叨近况,观妙看着金属桶里被火舌舔得一干二净的纸张发呆。
烟烬漫天飞舞,像灰黑色的雪。
那种亲人就长眠于此的不真实感又漫上来了。观妙总觉得回家还可以埋进姥姥的怀里,被她粗糙扎人的手掌轻轻地拍。但实际已经不会听到老太太因为她想高中毕业就摆酒而骂她,更不会对她如今重走老路置喙什幺。
其实也好想再做一次小孩子吧,头顶是你遮风挡雨的翅膀。
观妙想了想近况,混乱而挣扎的一年,感情状况更是复杂。
“一切都很好。”她说。
离开前,余烬和残纸被用水彻底浇灭,观妙和季安禾又各自检查了一遍才离开。小张姐这两年对所有人耳提面命上坟烧纸要人走火熄。正念叨着,才进村就碰上了。
“小张姐。”观妙和她打招呼,把手上的东西塞给季安禾让他带回去,“过年也还在忙吗?”
“有几家老人要上门看看。”
张乔君拉着观妙单独去树底下说话,还摸出来一颗奶糖给她。
“我也有呀?”观妙笑起来,“谢谢小张姐。”
“客气。”张乔君知道她要问什幺,也不废话,“那几个小姑娘我都去看了,都挺好的,新衣裳穿上了,期末成绩也不错,点点还考了班上第一,人也开朗了。”
观妙这两年一直有麻烦她协调资助村里几个小女孩。她在项氏赚了不少钱,威克森精工为了挖她开的条件更是优渥。拿来资助的其实只是一小部分,足够让人有得选择的一小部分。
小张姐是相当负责的人,每一笔资助都以实物居多,口风也严,一直替她匿名着。
“这幺厉害。”观妙也很高兴,“辛苦小张姐了。”
“哪里,该是谢谢你。”张乔君顿了顿,还是关心道,“你和小季还好吧?别听村里那些闲话。”
她常到处转悠,挨家挨户走访,有时会听人议论这对久居两地的小夫妻。世人总是会对有能力的女性产生恶意揣测。平时观妙不回来还好,过年在村里待得久了,难免会听到风言风语。
观妙摸了摸脖子上厚实的红围巾。季安禾新织的,针脚细密,挡风保暖。
“……挺好的。”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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