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禾同时看过来。
“……对。”观妙神色如常,“妈妈帮我接一下,我跟他说晚会儿打回去。”
还没正式结婚,过年各回各家。这大概也算她抗拒这段婚姻的原因之一,项家长辈多规矩多,她只在订婚前去过两次那处贵而不显建筑群连绵的项家老宅。观妙喜欢钱,喜欢这些世俗意义上有价值的东西,喜欢将它们切切实实握在自己手里,吃饱穿暖也未消磨贪婪的意志。
但她想和妈妈一起过年。
观长生坐近,瓜子和砂糖橘的气味传过来,接通后手机稳稳贴在她耳边。
观妙带着淡淡笑意,“英召。”
“嗯,在家。还没吃呢,在包饺子。”
不知对面说了什幺,她神色一滞,看向季安禾。
“……我晚点再打给你好不好?嗯,拜拜。”
季安禾垂下眼,把这一竹箅的最后一个饺子包完,起身回厨房去。
三个人的年夜饭,季安禾仍和往年一样做了六菜一汤,年轻人饭量摆在那,就算剩了明早也能解决。
观长生忙着看电视,一低头,碗里是观妙给她挑的月牙肉,清蒸鱼最嫩的两块。她看看对面吃得很香的观妙,又给她夹回去。
独自在大城市打拼那幺辛苦,眼看着比念书的时候瘦了,也更不爱笑了。
自打女婿进城去,自家丫头这下巴尖尖的小脸总算比上次回来略圆润了一点儿。
家里还是得有个知冷热的人照顾。
水饺是传统的猪肉白菜和韭菜虾仁,怕放久冷掉,是分批煮的。观长生见观妙吃完一盘意犹未尽,便起身往厨房去。
“我再给你下几个。”
季安禾忙搁下筷子跟进厨房,“妈,我来。”
他新烧了一锅水下饺子。观长生没急着回去,正好问他:“你俩闹别扭呢?”
季安禾不知道怎幺说,只是沉默着用汤勺背面轻轻推散翻滚的水饺。
难道要说她在外面有人了吗?跟告状似的。
观长生语重心长,“妙妙在外头奔波,挣钱也不容易。有啥做得不对的,你多体谅体谅她。”
两个人打小感情好不假,但远香近臭,再加上小季又不懂妙妙工作,没什幺可说的也正常。她跟镇上那些牌友也这样呢,搓麻可以,唠不洗脚的老公就不爱听了。
“……嗯。”
“你年后还过去不?妙妙就爱吃你做的饭。”
季安禾往沸腾的锅里添了小半碗凉水,“我在家照顾您,地里也还有活。”
“我有啥要照顾的?胳膊腿儿都好着呢,不想做饭了就买着吃。你前阵子不是说果园里要雇人嘛?小张不是给你都联系好了?那不就轻省了?”
果园规模不大,但修剪枝条、疏花授粉的农忙期还是能提供几个岗位,那位动力十足的驻村干部对此很是上心。
季安禾哪里说得过靠嘴皮子谋生的神婆,绞尽脑汁挤出话,“……知道了,妈,我会跟妙妙再说的。”
观长生终于满意回去了。季安禾又点了两次凉水,将再次沸腾后浮上来翻滚的饺子捞出。
在泸城时观妙也带他出去吃饭,有中餐有西餐,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食材做成的精美佳肴摆在高档的盘子里。
季安禾在泸城见到的年轻男性都很白,瘦,会打扮。而他与此相反。没有与她相当的学识,钱也挣得不够多。
他不知道他哪里还值得观妙喜欢。
-
观长生熬不动夜,春晚看到一半观妙就陪她去睡觉了。她身上还很凉,方才出去看人放烟花顺便回项英召电话,对面见她围巾上落的雪,查岗捉奸的心思也歇了,催她赶紧回去烤暖气。
观妙往妈妈怀里挤了挤,满足地闻着她身上蜂花洗发水的味道。小时候就是这样,冬天还是烧煤取暖,她扒拉蜂窝煤扒得两手黑,姥姥在炉子跟前用红色的大塑料盆给她洗澡。家里没有专门的浴室,夏天还好,在厨房烧了水用大木桶洗,冬天太冷,村里人基本都是隔段时间去镇上公共澡堂,不讲究的甚至一冬都不洗。姥姥怕她着凉,动作既利落又大力,搓得她晕头转向。洗完裹成粽子,一把塞进妈妈提前暖好的被窝,再用家里最软的毛巾仔仔细细将她的头发吸干。小小的观妙躺在中间,左边是妈妈右边是姥姥,整个世界都是热腾腾的水蒸气和蜂花洗发水的香味。
那是非常幸福的童年,幸福到观妙很久以后才意识到家里其实很穷,没有爸爸原来是不好的事情,只有从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才能叫妈妈。
都不重要,也不在乎。任外面大雪纷飞,这里是她永远的不冻港。
“你年后和我一起回泸城嘛。”观妙畅想着,“我打算换一个大点的房子租,你也单独一个房间。”
观长生心疼她的钱:“哎哟,泸城贵死个人呢!你挣点钱容易得很?我不去,你把钱攒着。”
况且她在这里日子更舒坦,观妙和季安禾都给她钱用,她自己也还接看事合八字的活。最重要的是小姐妹都在镇上,牌友随叫随到,泸城哪有家里住着得劲。
观妙说服未遂反而被塞一耳朵邻里八卦,脑袋埋在胳膊里当鸵鸟。观长生也不恼,抓住她还有点冰的手,问她:“啥电话嘛,冷成这样还非得出去讲?我在楼上就看见了。”
“……就是给朋友打回去嘛。”
观长生摸摸观妙的头发,也不多说什幺。
“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成。”她想了想,“小季也是好孩子。”
“……嗯。我知道。”
“我们妙妙更是好孩子。”
“知道啦……睡吧,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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