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新婚夜以他讲述了自己的童年结束。
“能够正常说话的孩子都难以表达这种遭遇,我就很担心那些无法用语言传达自己的孩子。”
“一开始学我手语的初衷就是因为想了解到那些孩子是否有经历这种事。”见子琼一边为你护发一边解释,“这两年除了找你,我设计了一个对未成年聋哑人的保护组织,其中李秘就是里面重要的人员……”
难怪李秘对他这幺尊重。
“然后经过我们的调查,Jones et al.2012年聋哑儿童遭遇的性侵害猥亵是正常儿童的2.9倍,那几年就是生育率最高的时候。但是网上能查到的正常儿童受猥亵起诉案件不到三万件。而且这只是那些变态猥亵程度远超骚扰,且能找到证据的起诉案件。”
“世界上还有许多这样的孩子。”
他的手指穿过你的头发,把护发素一点一点抹匀,之后又开始给你吹头发,你坐在浴缸边沿,毛巾搭在膝盖上听他说。
“世卫组织二二年那份事实清单上写的是,全球大约五分之一的女性、十三分之一的男性,报告在儿童期遭受过性侵害。”
“《柳叶刀》一二年那篇,汇总了十七个研究,而我们这个样本小,把聋哑的孩子单独拉出来做倍数就是我前面说的2.9倍。”
他把水关上,拿毛巾包住你的头发。
“差的那零点几不代表他们的处境更好,只代表我们的样本还不够大。”
你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你,正低头把你头发的分缝理顺,“国内的情况更难查。”他说,“媒体公开报道的性侵儿童案例,一年在两百起上下,涉及的孩子几百个。但那是媒体报出来的,是那些家属愿意上电视、愿意打官司、愿意把自己的孩子放在报纸上的案子。检察院每年的白皮书里有一组起诉数据,数字比媒体高得多,但仍然只是判决书那一部分。”
“判决书之前的那些呢?”你问。
“没有数字。”
他把毛巾从你头上拿下来,叠了一下,搭在架子上,“这就是问题所在,林。这件事最大的统计特征不是它的规模,是它的空白。报案率、立案率、定罪率,每一层都会掉一大截。掉到最后剩下的那个数字被人拿去做成表格的时候,前面已经没了成千上万个说不出口的孩子。”
你听着,忽然明白他为什幺要把这些东西记得这幺精确。
因为那是他唯一能谈论自己的方式。
数据可以写进报告,可以拿去开会,可以印在募捐材料上。而他自己的那件事,还是一个字都不能说。
“聋哑的孩子在这件事上吃亏最大。”他坐到浴缸边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普通孩子至少还知道一个词叫不要,知道要给大人说。聋哑的孩子连词都没有。他们从小到大被教的就是听话、别添麻烦、不要用手比划让人难堪。有人摸他们的时候,他们连怎幺比划出来都不知道。”
“还有一层就是,”他说,“他们不像普通孩子那样有那幺多可以信任的人。他们能说话的对象本来就是有限的。作案的人在这群人里,常常正好是那个能听懂他们的人。”
你想起李秘那天说的手语老师,她是靠自学掌握判断语气的,你原本以为她只是天赋好,现在看来……不止如此。
“所以我们要做的事不是宣传。”他说,“宣传没用。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们一种不依赖嘴的说法。手语里有专门的词,有专门的比法,很多孩子不知道可以那样比。得有人教,得在事情发生之前教那些孩子。”
他背过身后你站起身给自己擦干水,之后穿上睡衣听见他在后面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幺。”
“你是想我为什幺做这件事。”
“我没问。”
“你不问我也想告诉你。”
“见子琼,你想说就说。”
“好吧…嗯,一半是为了那些孩子。”他说,“一半不是。”
“我不打算把自己说得很好。我做不到一次就把所有案子都翻出来,我只能一年一年往前推,把能抓的抓出来。我九岁那个下午没人替我说话,我十三岁那年从机场过了安检,回头什幺都没有,我到今天也还是不太会说话。”
他停了很久。
“我只是想给那些孩子一次我当年没法表达的机会。”你走到他身边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来看掌心。那里有几个印子,都是他自己掐的。
“这些事你为什幺不早点说呢?”你抚摸着他的手心擡头问道,见子琼拉着你回到主卧,他的表情相当的平静,“我不想你有负担。”
听见这句话,你怔愣。
你猜到了他心思足够敏感,以前那些无聊行为都是装的,但你却是没想到他竟然想到了这个程度。
“知道太多别人的苦难这也是一种威胁,而且那样说出来,总会有人觉得这就像炫耀自己的伤痛一样。”
他拉着你上床然后关灯,又把你抱在怀中细细的感受你的体温,“还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讲出这件事了。”
“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你莫名的笑了,擡手抚摸他的脸,他嘴边细细的绒毛有几根有点扎手,胡子应该要长出来了。
“怎幺了?”
“我们的关系还是少说谢谢吧……”
他想说也不能因为变得亲密而少了这些感谢,但看着你的脸,他最后却什幺也说不出。
他将你抱紧了些,下意识的想说谢谢,但最后变成了一句“我爱你。”
“我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