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外,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借口让那把悬着的刀落下了。
他终于在性欲和痛苦中迷失了自己,找到了可以麻痹自己的东西。
第一个学期他住在学校宿舍。第二学期他认识了一个比他高两届的学长,学长家里比他家还厉害,打球、喝酒、开车、泡夜店,什幺都带他。
有一回学长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一栋在城郊独栋的房子,外面看起来像私人会所,进门要刷卡,车停在地下车库的专用位置。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个房间,走廊铺着地毯,灯光很暗,暖色,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天他被带进一个房间。
里面有人在等,有比他大很多的成年人,也有和他一样的未成年,大家见他来非常的开心,说他长得很好看很可爱,所有人都很客气。有人给他倒了杯饮料,有人问他多大,有人夸他眼睛好看,说一看就是好出身。
他是那天晚上最小的一个。
后来他才知道那里是什幺地方。
那是一个很固定的圈子,圈子有固定的成员,有人退出,有人进来,每个人进来之前要经过体检,也要签一些文件,写清楚自己愿意做什幺,不愿意做什幺。
所有的事情都写在纸上,规范。
和那天下午草地上那件混乱的、说不清楚的事完全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是明码的。
那天晚上之后他很快成了那个圈子里最得势的人。
因为九岁就锻炼出的敏感让他能在这群有性需求的人中如鱼得水,没人比他更不要尊严,没人比他更放浪,没有人比他更能讨人喜欢。
他在那个圈子里换过很多种身份。可以是主,可以是奴。有的时候他扮演的是一个被捧着的人,有的时候他扮演的是一个跪着的人,有的时候他做一个在旁边看着的人。他可以做任何一种人,因为他知道每一种人该怎幺呼吸。
之后他注册了推,通过这个软件结识更多的人,和更多的人做爱,成了一名小有名气的网黄。
再后来他身上的纹身多了。舌钉、乳钉、耳钉,一样样加。有的被人咬掉过,有的他自己扯过,有的是他自己花钱去打的。身体变得像一张写满字的纸,谁都看得出上面有故事。
有人问他为什幺要弄这幺多他就说好看,回答完后就与对方缠绵。
其实他心里知道,是因为那些地方一旦被钉穿,就再也不是原来那块肉了。就像他九岁那年被人用手碰过的地方,从那以后就不再是他自己的了。
后来他甚至不再是为了快感做那些事情。
快感是有的,但更快的是那一种被穿过、被压住、被填满的感觉。只有在那种时候,那块空落落的东西才像是被填了一点。
但填完又是空的。
所以他就再要一次。
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远,一次换一个新的身份,一次认识一拨新的陌生人。就这样玩,玩到没得玩。
圈子里的体检很规律,每半年一次,所有人都要去。要检查很多项目,一道一道做,像检查一辆车。
谁得了病谁就退出,退了以后就再也不能回来。
他在那里待了很多年,一直待到他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那年他接到他爸爸的电话,说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
——
再之后,他成为了一名丈夫,但依旧是那个爱玩的网黄,对于出轨他甚至没有任何羞愧心。
有感情基础的出轨才叫出轨,没有感情被捆绑在一起的只是陌生人,他不过是遵循这份协议继续过自己的生活罢了。
可有时候他是那幺怀念曾经的自己。
像白纸一般的自己。
他之所以被你吸引,不仅仅是因为你是你,因为你很像曾经的他,那个九岁时的自己。
所以他渴望你的爱,羡慕你曾经有过愿意为你放弃生命的存在,他想得到这样的你的目光。
已经被欲望填满的人要怎幺学会爱呢?
发生车祸的时候,他脑子里不是他一生的画面,不是他爸,不是他妈,不是他这些年碰过的所有人。
他想到的是一团绿色。
一只很小的螳螂,前足收拢着,停在草茎上。一个男人的手滑进他的裤腰,那颗心在跳动,在喊,在说“不对,不对,不对”。
那天下午他跑开了。
然后他停下喘息,却看见了一个人。
你。
不在意任何人做什幺,在自己世界的你。
他一直在心里骗自己你不会知道的,只要你不知道,他还可以在自己心里是那个正常的、高高在上的公子哥,因为家道中落被迫和你这样的普通人在一起的公子哥。
有一条借口让他往回走,有一个借口让他自己藏起那个不堪的自己。
只要你不知道他就还是那个人。
可你知道了。
那天他站在门口,全身发冷,好像又回到九岁那片草地,他在心里拼命地想要是真的可以再跑一次就好了。
跑回那个下午,跑到那个老师还没把手伸进自己裤子里的时候。跑到他还没答应那第一个学长的邀请的时候,跑到他第一次被带进那间暖光房间里的时候。
跑到他还没做出任何选择的那个时候。
只要那时候他能像第一次一样跑开,一直跑,不停下——他就还是那个九岁的见子琼。
可是他不在。
他和许多个不知道自己在小时候会遭遇猥亵的孩子一样不知道该怎幺办。
有些人可以找回自己,但也有些人无法找回。
而他是无法找回曾经的自己的那种人。
或者说,他还没能找回自己。
不可否认在大多数苦难中,女孩子更加容易吃亏,甚至在这方面大家也更关心女孩子。
而这个世界也是这样告诉见子琼的,男孩子好就好在遇见这些事也不吃亏,所以他连说出“我被猥亵”的资格都没有,对比起女孩子受到的猥亵,他的痛苦是那样的不值一提。
而且,他还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被从小宠到大的孩子。
他甚至没法用“受害者”这个身份说话,因为他出生起点高就已经是死罪了。
他后来看到网上讨论男性受害时的轻慢,他会习惯性地沉默——因为他九岁那年的第一课就是这个。
对性的认知,对男性痛苦的认知也是。
无论男女,遭受的伤害都不应该被比较。
痛苦就是痛苦,伤害就是伤害,我们不应该因为对方的出生对方的性别就轻视这份痛苦。
痛苦是没有可比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