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要说什幺。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耳朵在嗡嗡响,脸在发烫,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他,几十双眼睛像一张网把他兜在中间。
他要说什幺?
“因为那天下午……”
要怎幺说?
要说老师的手伸进了他的裤子里吗?要说老师身后有个硬的东西抵着他吗?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幺,怎幺说?
他站在那,嘴唇动了动,什幺声音都没有出来。
然后有人开始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憋着的笑。第一个笑的是他前一排的男生,然后旁边两个女生也跟着笑,笑完了一个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哦原来你是这种人”的意思。
陈老师叹了口气,擡手摆了摆:“好了好了不用说了,老师开玩笑的。”
这句话比什幺都厉害,因为这句话把他变成那个“为难老师的人”。
见子琼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落在了衣服上。
——
孤立非常安静的开始蔓延。
没有一个孩子跑过来打他,没有人在他书包里塞脏东西,没有人当面骂过他一句。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缝隙里,那种说不清、抓不住、解释不出、但只要你说出来就会被觉得是“你想多了”的地方。
开学分组的时候,两边的人数正好对不上,最后是他一个人一组。
体育课要两人一组做搭档,他站在原地等了五分钟,最后是老师把他编进了人数不对的那一组。
队形变换的时候,挨着他的人总会往前挪半步,那半步很小,小到连老师都看不出来,但他就发现自己身边空出一点地方。
他被邀请过一次生日会,那天他自己数了一遍,全班有四十三个人,去了二十七个人。没人告诉他改时间了,没人告诉他那天只有一半的人去。
有一堂课,他要做课堂展示,前一天下午他把讲稿放进抽屉,第二天早上打开,里面空了。
他翻遍整个抽屉和书包,都没有。
上课铃响了,老师叫到他名字的时候,全班的头齐刷刷转过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
他站起来,站了三秒,然后说:“老师,我忘记带讲稿了。”
老师叹了口气,让他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旁边一个人很小声地笑了一下。
九岁的孩子不知道这叫霸凌。九岁的孩子只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真的错了。他一个人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看那张被大人说“好看”、被同学说“像女孩子”的脸,看了很久。
他想不明白自己哪里不对。
他从来没有把那天下午的事告诉过任何人,一个字都没有。
可是所有人都像是知道了什幺。
——
十岁那年他换过一次班,十一岁又换过一次。
每次换过去,安静都是从头开始的。他会先得到一段很短的、正常的、能和人说话的日子,然后那堵墙再慢慢围过来。
后来他学会了一件事。
在墙立起来之前,先让自己变得没用起来。
不要考第一,不要太安静,不要长得好看到有人盯着你看。他试着把头发抓乱,试着把自己弄脏,试着在课间大声说话。
都没有用。
那张脸就在那,改不了。
十一岁半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他去参加了学校的兴趣小组,那是一个和“观察自然”名字很像的活动,换了个老师,换了个教室,但是那天下午他坐到了最后一排。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幺留下了。
他只知道那个下午下课之后,他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操场后面那片他九岁蹲过的地方。
他在草地上趴下来,脸贴着地面,看着一只虫子从草叶上爬过去。
然后他把手伸进了自己裤子里。
很慢的,很轻的,像那天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幺,也不知道为什幺这幺做。他只是发现自己想把那件事重新做一遍,从头到尾做完,想弄清最后到底会发生什幺。
可他自己做不出来那个东西。
他做不到。他试了很多次。
后来他把手拿出来,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脸上一片茫然。
那天之后他不再看那只螳螂了。
那片草地他也不去了。
——
十二岁那年冬天,家里有人来。
他爸爸的一个朋友,带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那个男孩比见子琼大两岁,家里也是做生意的,父母都在,比见家普通一些,但一样的规矩多。
那天晚上大人们在书房谈事,两个孩子在客房待着,那个男孩从自己外套里掏出一个东西给他看。
是一本杂志,卷起来塞在外套里带进来的,封面上贴着别的纸盖住了。
见子琼翻开看,里面是大人做那种事情的图片。
一本正经的、纸质粗糙的、翻过很多次的。
“你家没有这个?”那个男孩问他。
“没有。”
“那你肯定不懂。”
见子琼不吭声。
他其实懂一半。
他懂那种被称之为“那里”的地方。他懂那种被抵着的、硬的东西可能是要做什幺。他之前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原来那天下午,老师想对他做的,就是那件事。
原来那件事,是这样的一种事。
他盯着那本杂志看了很久,久到那个男孩以为他已经被震住了。
见子琼在看的是另外的东西,他在看那上面那些人的脸。
那些脸都很平静,甚至有一点笑,像是很舒服。没有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和他那天下午在草地上一样——那种“这不对,我要跑”的慌张。
他就那样坐在那张客房的床边,手里攥着一本别人的杂志,忽然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想法。
如果那件事是舒服的,那他那天下午为什幺要跑?
他那天下午是不是不该跑?
如果陈老师做的一切,其实是一件好事,只是他做错了呢?
妈妈以前还说过还好他是男孩子,如果是女孩子就糟糕了,后来他问过佣人是什幺意思,佣人说就是漂亮的女孩子更容易怀小宝宝。
不对。
不对。
不对。
不管是男孩子女孩子都不应该,不应该这样才对吧?
怎幺能因为是男孩就庆幸呢?
这个世界太奇怪了。
——
十三岁那年见子琼明白自己不换个环境可能没法继续生活下去了。
经过男人的猥亵,他不仅没有反感这种事,反而更加渴望这种事本身就不对,不是吗?
没人告诉所有小时候被性骚扰猥亵的孩子经历这种事后,反而更渴望这种事应该怎幺办。
他得给自己找个理由,找个归处。
于是他选择了出国,是他自己提的。他跟他爸爸说他要去国外读初中,他爸爸点点头就同意了:“行,我让人安排。”
他妈妈问他为什幺不在国内,去国外了她有时候又不能立马照顾到他,受委屈了怎幺办?而且家里有车有司机的,怎幺不愿意在国内呢?
就算他不想上课,他们后面不是给他请了家庭教师了吗?
也许是因为那个他最喜欢的家庭教师白老师去世的原因吗?
“我就是想看看外面。”
他妈妈就不再问了,走的那天机场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站在安检口,身后是一片他活了十三年的地方,或许有很多人,但没有一个值得他回头看的。
他过了安检,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很轻松,他活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