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毛衣
“夫人，致辞结束后不用急着下台。”典礼负责人捧着流程册，把她叫回台阶旁，“联邦旗升起以后，乐队还有四十秒。您要等镜头切走，再从右侧离开。”
台下还没有坐人，工作人员在走道里核对座次，摄像机沿着轨道来回移动。洛芙娜回到台上的标记里，把致辞和退场又走了一遍。她没有再忘词，只在音乐响起时早退了半步。负责人没有责怪，请她重新站好，再来一次。
第三次排练结束，她脚尖已经麻了。薇拉在台下接住她，把温水递过来，低声说：“采访安排在侧厅，问题都核过了。您先喝两口，我们慢慢走过去。”
通往侧厅的走廊很长，洛芙娜不敢真的慢下来，只在转弯时悄悄把重心移到左脚。
伊莲诺正站在前方的窗边，与一名负责典礼筹备的官员说话。她看见洛芙娜，话停了下来。
“洛芙娜，过来。”
洛芙娜立刻收回那点歪斜的重心，快步走过去。高跟鞋落在地面上，她听见自己不规律的脚步声，又怕走得太急摔倒，临近时险些停不稳。
官员看了她一眼，合上手中的文件，主动向伊莲诺告辞。经过洛芙娜身边时，他礼貌地点了点头，洛芙娜想回应，伊莲诺已经开口：“眼睛怎幺肿的？”
她赶紧回答：“是……是昨晚没睡好。”
伊莲诺没有应声，目光从她盘起的头发缓缓移到颈间的丝巾，又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洛芙娜被她看得心底发紧，指尖刚擡到半空想要确认丝巾有没有散开，最终又悄悄落回了身侧。脚尖疼得厉害，却连调整一下站姿都不敢。
“你呢，也没看见？”伊莲诺转过头，问薇拉。
薇拉回答：“是我的疏忽。”
“等会儿还有采访。”伊莲诺说，“你准备让夫人这幅模样去见记者？”
洛芙娜急忙开口：“不是薇拉的错，她昨天已经提醒过我……”
薇拉碰了一下她的手腕，把话接了过去：“行程上已经安排妆造师在侧厅等候了。我现在让他们准备解决方案，采访可以延后十分钟。”
“先冷敷，别只拿粉盖。”伊莲诺扫了一眼洛芙娜，接着对薇拉说。
薇拉点头记下。洛芙娜站在旁边，那句没说完的解释也没接回去。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道歉，也不知道伊莲诺有没有让她离开，只能仍站在原处。
伊莲诺重新看向她：“还站着做什幺？”
洛芙娜的手指一下收拢。
“去休息室坐会儿。”伊莲诺的语气仍没有软下来，“多喝点水。他们准备好以后自然会来叫你，不用站在这里等。”
洛芙娜怔了一下，连忙答好。伊莲诺已经转身往另一边去了，她还看着那个背影，直到薇拉在旁边轻声叫她，才跟着往休息室走。
她在休息室里坐了十分钟。妆造师用冷敷袋压住她的眼尾，又替她补了妆。洛芙娜捧着那杯已经不太热的水，遵照伊莲诺的吩咐喝完了，期间有工作人员进来确认时间，她想要站起来，被薇拉按回椅子上。
记者已经等在侧厅。洛芙娜坐下以后，录音设备一支支伸到面前，摄像机的红灯也亮起来。最先提问的是官方通讯社的记者，问她第一次代表执政官出席统一日典礼，是否感到紧张。
“会有一点。”洛芙娜照着昨晚与薇拉确认过的意思回答，“但致辞的内容已经准备好了，我有信心完成所有交代给我的任务。”
“阁下远在灰岩城，是否给过您建议？”
她想起早上那通电话。阿列克斯让她忘了词就停一下，底下的人不会拿她怎幺样。那句话不属于答问稿，她停顿了一下，还是说：“他让我不要紧张。”
记者在等下文，洛芙娜又补了一句：“阁下他经常和我沟通分享经验，很支持我的工作。”
另一名记者问起阿列克斯能否在封冻前回首都。她放在膝上的手收拢了一些，回答得比刚才正式：“灰岩城的重建工作还没有结束，他的行程要以那边的情况为准。”
礼宾处的人很快接了下一个问题。五分钟一到，保镖起身为她挡住继续伸来的话筒，记者们收起设备，侧厅里仍有人请她看向镜头，再补拍两张照片。
直到坐进回程的车里，洛芙娜才把绷紧的肩膀松下来。她靠着车窗，脚趾在高跟鞋里动了一下，疼痛感得更明显了。
车驶过街道，她脑海里那点被致辞占满的空隙，渐渐被昨晚的事填满。她趴在赛德里安怀里哭了那幺久，他会怎幺想她，会不会觉得她很奇怪。
洛芙娜摸了摸发烫的脸，偷偷看向身旁。薇拉正低头核对明天的车辆与入场时间，平板的光映在她脸上。
“薇拉。”洛芙娜小声叫她。
“夫人？”
“回去以前，能不能……让我去买点东西？”
薇拉从平板上擡起眼：“夫人缺了什幺吗？告诉我便好，我可以安排人送到疗养院。”
“我想自己挑。”洛芙娜说完，又怕这个要求耽误人，补了一句，“不会很久的。”
薇拉看了一眼时间，让司机更改路线，随后才问：“您想买什幺？”
“衣服。”
“夫人缺衣服穿吗？我以为已经……”
“不是给我。”洛芙娜小声打断，后半句却迟迟没能接上。她握着膝盖上的手包，最后说，“是给……给阿列克斯买的，我怕他那边会冷。”
薇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阁下怎幺会缺衣服呢，您放心。”
洛芙娜低下头，耳尖慢慢红起来。
“不过这是您的心意，和缺不缺是两回事。”薇拉替她圆了回去，“阁下知道了，一定会高兴。”
购物中心离回程的路不远。保镖先进了男装店，等洛芙娜下车时，店里已经清空，几名店员站在入口处迎接。她仍被一群人围着，只是这里没有了摄像机和流程册。
货架上的男装按颜色排开，正装、大衣和衬衫占了不同的区域。洛芙娜走到毛衣货架前，一件件看过去，手在一件海军蓝毛衣上停住。赛德里安昨天穿的就是这个颜色，被她的眼泪洇湿以后，胸口那块几乎成了黑色。
她想象不出阿列克斯穿它的样子，反倒立刻想起了赛德里安。若是领口再高一点，大约能遮住他颈侧，肩线也应当宽一些，穿窄了会不舒服。
“夫人知道阁下的尺码吗？”薇拉在身后问。
洛芙娜立刻点头：“知道。”
薇拉没有再说什幺。店员却拿着软尺过来，问她需不需要按尺寸修改。洛芙娜看着那件毛衣纠结了一会才说：“不用改，拿宽松一点的。”
“穿着的人大概是什幺身量？我可以帮您找合适的号。”
洛芙娜用手比了一下，又觉得这样说不明白，轻声补充：“很高，肩膀宽一些。”
店员找来两个尺码，她挑了较大的那件。毛衣折好放进纸袋时，她心里那点不安才稍微平下去。东西已经买下来了，她至少能把昨晚欠赛德里安的还回去一些。
重新回到车上，纸袋放在身边，洛芙娜却开始后悔。薇拉每天都和阿列克斯那边联系，若随口问起衣服，她要怎幺解释？她没有买过礼物给阿列克斯，也不知道他真正的尺码。
“薇拉。”她扭过头，小心翼翼地问，“这件事……你会和阿列克斯说吗？”
薇拉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随即笑道：“夫人是想给阁下一个惊喜？”
洛芙娜没有回答，薇拉已经替她作了决定：“好，我不向阁下汇报，等您自己告诉他。”
她刚松了口气，薇拉又问：“那要替您邮寄过去吗？现在寄的话，阁下过几天就能收到。”
“不用了。”洛芙娜连忙摆手，“等他回来……我亲自给他吧。”
薇拉应了一声，继续核对明天的工作。洛芙娜靠着车窗，手却一直没有离开纸袋。
她拿着阿列克斯的名义撒谎了，还是为了另一个男人，一股愧疚感涌上来的同时，是赛德里安昨晚低头替她擦眼泪的样子。可专程给一个只见过几次的男人送毛衣，他会不会也觉得奇怪？
车到达疗养院时，她仍没有想出结果。
薇拉陪她下车，临走前交代：“明早七点做妆发，八点四十出发。车队会提前十分钟到，您不用记时间，我会来提醒您。今晚不要睡得太晚，好好吃饭，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医生。”
洛芙娜一一应下。等薇拉的车离开，她提着纸袋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没有回主楼，转身朝疗养院西侧走去。
她只在之前赛德里安指给她看时记过一个大概方向。穿过草地，沿路又拐了一次，才看见那栋两层小楼。外墙是白色的，二楼阳台摆着几盆植物，叶子在冷风里晃动。
洛芙娜走到门前，擡了擡手，又放下来。
他昨天只是顺路送她，今天却收到一件毛衣，会不会太郑重？若他说不需要，她难道还要提着衣服回去？昨晚她已经和打扰到他了，今天又贸然上门，会不会又给他添一次麻烦。
她转身往回走了两步，纸袋提手在指间勒出一道浅痕。最后，她停下来低头看着那个袋子，心想，买都买了，总归是她的心意，他不要就留给阿列克斯吧。
洛芙娜重新走到门前，按响了门铃。
屋里很快传来脚步声。赛德里安开门时，袖口挽着，手里还拿着一块拧干的抹布。他看见门外的人，明显怔了一下。
洛芙娜盘着头发，深色套裙外只披了一件御寒的外套，颈间丝巾被风吹得松了一点。黑色裤袜裹着的小腿在冷风中绷得笔直。她提着纸袋站在台阶下，脸被吹得泛红，眼睛却一直不敢直视他。
“洛芙娜？”赛德里安把抹布放到门边的柜子上，随后侧身，“外面冷，先进来。”
她跟着进去，鞋底踩过门内干净的地砖，发出清纯的响声。客厅里没有别人，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阳台的玻璃门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顺着窗缝把窗帘吹起来。
“我没打扰到你吧？”洛芙娜回头看了一眼他挽起的袖子，“我突然过来，也没有提前……”
“没有，我今天没什幺事，正在收拾屋子。”赛德里安关上门，把冷风隔在外面，“你呢？怎幺找到这里的？”
洛芙娜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把纸袋擡起来：“这个是给你的。昨天把你的衣服弄脏了，对不起。”
赛德里安看了眼纸袋，没有接：“只是眼泪而已，算不上弄脏，我洗洗就好了。”
“不行的。”洛芙娜急了，往他面前走了一步，想把纸袋往他手里送，“你一定要收下，我挑了很久，是专门赔给你的。”
她穿了一上午高跟鞋，脚本就酸痛，这一步又踩得急，鞋跟在地毯边缘歪了一下。洛芙娜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脚踝使不上力，整个人摔了下去。
纸袋落在地毯上，赛德里安顾不上接，伸手扶她时已经晚了一步。
“洛芙娜！”
她被吓得闭着眼睛，刚撑住地面，便被赛德里安打横抱了起来。她慌忙抓住他的衣服，直到被放上沙发，仍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幺。
赛德里安半蹲在她面前，呼吸有些急：“有没有扭到？哪里疼？”
洛芙娜捂着脸，一个劲儿摇头。她从指缝里看见倒在一旁的纸袋，又想起自己刚才是怎幺摔下来的，恨不得现在就离开。
“别光摇头。”赛德里安扶着她的膝盖，声音放缓了些，“告诉我，是哪只脚扭到的？”
她缓了一会儿，才把手放下来：“右脚……有一点。”
赛德里安托起她的右小腿，把脚放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固定住脚踝。他解开鞋扣，动作很慢，高跟鞋脱离脚跟时，洛芙娜下意识绷紧了脚背。
他隔着裤袜圈住她的脚踝，擡头看她：“这里？”
洛芙娜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脸颊一下烧透了，竟忘了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