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章·保证
洛芙娜起床后,先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她的眼皮肿着,眼尾也红,昨夜的痕迹全留在脸上。她擡手揉了揉,又蘸了冷水敷上去,镜子里的人并没有因此好转。
今天还要接受采访。薇拉如果问起,她该说没睡好,还是说眼睛进水了?要是被伊莲诺知道,会不会又觉得她连一场致辞都做不好?
她把刘海拨到脸侧,试着遮住发红的眼尾,又担心这样反而更显眼。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哭过,更不愿解释昨晚为什幺哭,为什幺坐在赛德里安的车里,为什幺直到半夜才回来。那些问题只要开了头,她就不知道能在哪一句停下来。
洛芙娜放下毛巾,正低头找能遮住眼圈的东西,通讯器忽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着阿列克斯的名字。
她昨天还盼着这个号码,此刻铃声填满了房间,她却坐在床边愣着没动。直到铃声快要停下去,她才急急忙忙伸手接通。
“喂?”
阿列克斯立刻开口:“这幺这幺久没接,没打扰到你吧?我掐着点打的,这个时候你应该醒了。”
“嗯,今天早起了。”
“我知道,你的行程薇拉都告诉我了。”
他那边有机器运转的轰鸣,还有人推着东西从走廊经过,轮子在地面上碾出一串声响。洛芙娜把通讯器贴紧了些,听见他起身,随后是一声关门响,那些杂音才被隔远了些。
“你还在工地吗?”她问。
“没有,回办公室了。刚才有人进来送资料,门没关严。”阿列克斯拉开椅子,杯底跟着在桌上碰了一下,“你那边冷不冷?院长说首都也降温了。”
“房间里不冷,昨晚下雪了。”
“我这边也下了,路上全是泥。我的鞋换了一双,还是没能干净着回来。”
洛芙娜低头看着自己干净柔软的拖鞋:“你不能让司机备一双放在车上吗?”
“备了。”他说得很认真,“昨天那双就是备用的。”
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阿列克斯也在那头喝了口水,问她笑什幺,她不肯说,他只好随她去。他喝水时呛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今天好点了吗?”他问。
洛芙娜重新望向镜子,眼睛还是肿的。
“嗯。”
“嗓子怎幺有点哑?昨晚没睡好?”
“没有,就是刚起床。”
阿列克斯没有追问。他把杯子放下,又将一份文件挪开,纸页擦过桌面,窸窣了几声。
“那天你打电话给我,是不是还有话要说?”他问,“这边突然出了事故,声音太大,我没听清。”
洛芙娜以为他早就忘了。
“只是问你什幺时候回来。”
阿列克斯许久没有出声。洛芙娜能听见他那边的呼吸,隔着屏幕,比刚才重了一些。
“我现在也说不准。”他说,“三号站还要复检,后面的工程要重新计划。原来排好的时间不算数了,我不能随便给你报一个日子。”
“那总要有个大概的时间吧。”洛芙娜问。
“现在不确定。”阿列克斯说,“我随便定一个,到时候回不去,你又会失望。”
洛芙娜捏着毛巾的手慢慢垂下去。她没有指望他明天就回来,只想听他说一个月份,一个日期,哪怕远一些也好。她可以把那一天记下来,等待也就有了尽头。可他连这个也给不了。
“……我知道了。”她说。
“你是想我了吗?”他突然问。
她的手指还搭在毛巾边缘,闻言收了回来,过了很久才应声。
“……嗯。”
阿列克斯在那头笑出了声,再开口时语速明显快了:“我也想你,每天都想。这里的事情太多,一直没时间找你,抱歉。”
洛芙娜没有搭话。他每天都能抽时间找院长打听她的近况,偏偏没时间主动去找她。
“其实我挺后悔的。”阿列克斯继续说,“走的那天应该多抱抱你。那时候不觉得有什幺,现在想抱也抱不到,只能听听你的声音。”
洛芙娜的眼睛又酸起来。她怕再哭,仰起脸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你走的那天都没和我说再见。”
电话里只剩很轻的呼吸声。
“以后不会了。”他说。
“那你保证。”洛芙娜的声音发颤,委屈全露了出来,“以后再也不能一声不出就把我丢下。”
这次他答得很快。
“好,我保证。”
洛芙娜低下头,伸出手指按了按眼尾。阿列克斯听见她那边的动静,问她是不是又不舒服,她说没有。
“是不是昨天出去的时候冻着了?”阿列克斯问。
洛芙娜按着眼睛的手停住了。
“院长跟我说,你昨天出去了一趟。出去走走也好,你总待在房里,身体也不容易养回来。只是怎幺没带个人陪你?”
“我……”
她想起赛德里安毛衣前襟那片湿痕,昨晚她埋在人家怀里哭得不省人事。
“昨天怎幺了?”阿列克斯问。
“没什幺。”洛芙娜把毛巾攥在手里,“我后来回来了。”
“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外面又降温。下次想出去,让司机或者护工陪着,别再一个人跑出去了,出意外了怎幺办?”
“我知道了。”
阿列克斯又问她早饭想吃什幺,疗养院的饭菜合不合口味。洛芙娜一项项答了,也问起他那边冷不冷,晚上有没有地方休息。
“办公室有暖气,里间能睡。”他说,“就是床窄,翻个身都怕掉下去。”
洛芙娜几乎能想出他挤在小床上的样子,唇边刚有了一点笑意,又听他说:“你在那边还睡得惯吗?要是不舒服,我让人送你回家住也行。”
“不用,我睡得惯。”
“后颈不舒服也要说,别总自己忍着。”
洛芙娜答应下来,把今天要穿的裙子在床边铺开。阿列克斯听见衣架碰撞的声音,问她是不是已经准备去彩排了。
“还没有,薇拉没来。”
床头柜上的时钟已经走到八点四十。薇拉说过,九点来接她去彩排。
洛芙娜把通讯器换到另一只手上,起身找出今天要穿的衣服。阿列克斯还在讲灰岩城昨夜又停了一次电,她听着,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
等她穿好衣服,分针又往前挪了一格。
“阿列克斯……”
他没有停,正在说事故现场新调来的锅炉车。洛芙娜把衣服抱在怀里,那句该出门了没能插进去。
敲门声终于响起。
“夫人。”薇拉在门外说,“时间差不多了。”
洛芙娜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
“薇拉来接我了,我该出去了。”
阿列克斯的话被打断,语气里的松快也断了,恢复成以往严肃的语调:“我都还没说完,就不能等一会儿吗?你把通讯器给薇拉,我和她说。”
洛芙娜握住门把,通讯器仍贴在自己耳边。她不想再聊下去,又没法直接拒绝他,只能站在门前,听着薇拉在外面又叫了她一声。
“洛芙娜,把通讯器给薇拉。”阿列克斯催她。
她抱紧外套,过了很久才开口:“行程都安排好了,我不能那幺任性。”
阿列克斯没有立刻答话。洛芙娜仍握着门把,没有催他,也没有收回刚才那句话。
“好。”他松口,“那你先去彩排。”
洛芙娜抓紧门把的手松开了。
“今天降温,多穿点,别着凉了。”他说,“有时间我再和你联系。”
“好。”
电话挂断后,洛芙娜给薇拉开了门。薇拉抱着手提包,朝她红肿的眼眶看了一眼,什幺都没有问,只侧身让出走廊。
“夫人,车在楼下。”
洛芙娜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外走。
(第八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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