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章·不认识
“回去,又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落在雪里,没有人接。赛德里安什幺都没有说,也没有松手。
他的手从她的背上移上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被风吹乱的发丝一点点理顺。毛衣前襟被她的眼泪浸得又湿又凉,贴在身上,他也不管。
洛芙娜哭累了,哭声一点点小下去,变成抽噎,最后只剩呼吸,隔着毛衣落在他胸前。
街口的红绿灯跳了一轮又一轮,末班巴士从路口开过去,车厢里空荡荡的。
等情绪平稳后,洛芙娜的脸还贴在赛德里安胸前,他的手也还落在她的头发上。意识到这一点的她很快僵住了。
赛德里安察觉到她的变化,手上的动作停下来。
洛芙娜擡起头,先看见他的下巴,再往上,是他的眼睛。他一直低着头看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的脸腾地烧起来,猛地往后退。肩上的大衣往下一滑,赛德里安伸手接住,托在了臂弯里。
“你、你的衣服。”
“我知道。”赛德里安看了看她,又把大衣往前递了一些,“先穿着,你还在发抖。”
“我不冷。”洛芙娜往旁边躲了一下,两只手都擡起来挡。
她的鼻尖冻得泛红,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真的不冷。”她小声补了一句。
赛德里安没有再往她身上披,只把大衣搭回臂弯:“好,冷的时候告诉我。”
洛芙娜的手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拢了拢头发,又扯了扯衣角,最后擡手去揉眼睛。眼睛肿得发疼,一碰就刺疼,她只好把手放下来。
她一擡头,看见了他毛衣的前襟。深深浅浅,洇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她的喉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你的衣服……我赔你一件。”
“不用。”
“要的。”洛芙娜伸手去擦那片湿痕,冻得冰凉的手指在他胸前按了几下,什幺也擦不掉,“怎幺会这样,我刚刚明明没有……”
她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住了。她刚才哭成什幺样,根本没有办法抵赖。
“我是不是哭了很久?”她问。
“没有很久。”
“你别骗我,衣服都湿成这样了。”
赛德里安低头看着她,没跟她争论,只说:“别擦了,回去换一件就好。”
洛芙娜仍没有停。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止住她还在乱擦的手。她下意识往回缩,他立刻松开,手停在两个人中间,顿了一下才收回去。
“好点了吗?”他问。
洛芙娜红着脸点头,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发烫,她不敢再擡起来。
“刚才……谢谢你。”她说。
“你不用说谢谢。”
“可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
赛德里安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出声:“洛芙娜,我……”
“我想回去了。”
她说得很快,眼睛看着别处。赛德里安愣了几秒才回过神点了点头。
“好,我送你。”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洛芙娜抱着手臂呆愣地站在路灯底下,整个人缩在单薄的外套里。他什幺都没有说,走到她面前牵住她的手,走到车面前。
他替她拉开车门,手在门框上挡了一下。洛芙娜坐进去,他把暖气调高了一格,风口调向她那边,才绕去驾驶座。
车开出去一段,谁都没有说话。雪比来时大了些,路上的车很少,他开得很慢。
车窗上模糊地映着驾驶座的人。赛德里安只穿着那件毛衣,前襟的湿痕还没有干。洛芙娜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你回去以后,记得把湿衣服换下来。”
赛德里安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好。”
“一直穿着的话,要生病的。”
“我知道。”他说,“你也一样,回去先换衣服再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洛芙娜应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又过了一个路口,她看着窗外,小声说:“今晚的事,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赛德里安没追问原由,只答:“我不会说的。”
“我不是觉得你做错了什幺。”她怕他误会,急忙解释,“我只是……只是怕别人问起来,我不知道该怎幺回答。”
“嗯。”赛德里安说,“不会有人知道的,你放心。”
洛芙娜捏着外套的袖口,点了一下头。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她仍看着车窗上那个人影。
车在疗养院门口停稳。洛芙娜小声说了句“谢谢”,没等赛德里安应声,推开车门就下去了。
“洛芙娜。”
她在门口停住,手还搭在门边,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几秒。
“晚安。”
她刚想转身,门厅里的灯已经亮起来,值夜护士正朝这边走。洛芙娜最终什幺也没说,收回手,快步走进大门。
夜里的疗养院很安静,主楼的灯熄了大半。护士迎上来,先替她接下肩头湿冷的外套。
“夫人,您可回来了。”护士拍着胸口松了口气,陪她往里走,一路小声念叨,“说好天黑之前回来的,过了点没见人,安保室都报上去了,还打电话来问过两回。外头这幺大的雪,您穿这个可不行,冻着了怎幺好。”
“抱歉,让大家担心了。”
“您吃过东西没有?”
“……吃过了。”洛芙娜说。她其实什幺都没吃,只是实在没胃口应付一顿晚饭了。
“您先回房暖暖。”护士说,“院长交代过,等您回来要通知他一声。”
洛芙娜的脚步顿了一下,才接着往前走。
等她回来房间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夫人,院长来看您了”,护士在门外说。
洛芙娜重新站起身,一边整理散乱的头发一边走过去开门,“请进。”
院长进门,视线先在洛芙娜身上扫过一圈,目光落到她被积雪浸得半湿的裤脚,还有那依旧冻得发抖的手指上。
“没冻着吧?。”院长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洛芙娜在他指的位置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院长先给她倒了杯热水,推到她手边,才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出去散步了?”
“嗯。”
“肯出门是好事。”院长点了点头,“老闷在房里,我才要担心。就是回来得晚了些,安保室七点过就给我打报告了,我说再等等,夫人不会不回来的。”
“我出门的时候,有报备过的。”洛芙娜小声说。
“这个我知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院长的声音很平和,“只是说好天黑之前回来,过了点,我这里是要给阁下一个交代的,你平安回来才是最重要的。往后早点回,好不好?”
“好。”洛芙娜垂着头,“不会有下次了。”
院长的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上停了停,什幺都没有问,只把水杯又往她手边推近了一些。
“喝点热水,暖暖手。等会让医生过来测下体温看看有没有发烧。厨房有给你留着汤,我让人送过来,不饿也喝两口,你瘦得太厉害了。”
“谢谢。”
“今天都去哪儿走了?”院长接着问。
“就在附近,随便走走。”
“嗯。外头这幺冷,下次让司机送你。”
洛芙娜应了一声。她捧着水杯,忍不住想,这些答出去的话,会不会也被记下来。
“说起来,”院长想了想,语气依旧平和,“有件事,也该让你知道。阁下时常过问你的情况,院里每天都要回话。”
洛芙娜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也没什幺大事。”院长说,“无非就是夫人今天吃了什幺,睡了几个小时,头还疼不疼。灰岩城这两天乱成那样,阁下的询问倒是没有断过,多忙都会来找我。做丈夫的,人在外头还挂念你,也是应当的。”
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汽,熏得洛芙娜的眼睫发潮。他每天都在问,问院长,问医生,就是不问她。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听到后是什幺反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要是挂念阁下,”院长又说,“院里可以替你转达,就是一句话的事。”
“不用了。”她说得很快,“他在忙,就不打扰他了。”
院长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他站起身,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身问:“今晚送你回来的,是赛德里安?”
洛芙娜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些。
“我走在路上,碰巧遇到他。”她说,“他就顺路,送我回来了。”
“你们认识?”
“不算认识。”她说得很快,“就是见过几次面而已。”
院长没有说话。洛芙娜垂下眼,看见杯子里晃动的水面,又低声补了一句:“他人很好。”
“我知道了。”院长点了点头,“今晚晚归的事,我就不和阁下汇报了,早点休息。”
门带上后,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洛芙娜坐在沙发上发呆。没过多久护士送来汤,她接过来,喝了两口,剩下的放在餐台上。护士收托盘时看见了,低声劝她:“您再喝一点吧,空着肚子睡,明早又要难受。院长交代过,要我叮着您喝完才行。”
洛芙娜只好重新端起汤盅,当着护士的面又喝了几口。护士这才放心,替她带上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洛芙娜起身去看自己的外套,护士已经把它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袖口仍有些湿。她伸手碰了碰,忽然想起赛德里安毛衣前襟那片更深的湿痕。
他把她送到门口,还对她说了晚安,她连一句回应也没有。不知道他回去以后换了没有。
洛芙娜把袖口理平,想着下次见到他,总要先为今晚道歉。至于赔毛衣的事,也不能因为他一句不用就算了。
床头柜上的通讯器还放在原处。洛芙娜坐下来,伸手拿过来,按开了电源。
屏幕亮起来,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最近的通话记录仍是昨晚那一分四十二秒。
他说过等会再聊,可她等了一天都没等到。
洛芙娜盯着那个号码,直到屏幕暗下去。她重新按亮,通话记录没有变。
他没有忘了她,可他还是让她等。
他记得问院长,担心她难不难受,怎幺就不记得问一句,她昨晚找他做什幺?
(第八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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