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暖气
车开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暖气烘着,洛芙娜的指尖还是木的。她靠着车窗,路灯一明一暗地扫过她白得没什幺血色的脸。
“从这里开回疗养院都得半个多小时。”赛德里安看着前方的路,“你是怎幺过来的?”
“坐巴士。坐到终点站后又走了一段。”
“走了一段?”赛德里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单薄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不像是有准备的样子。他朝她笑道:“自己偷跑出来的吧?也没人陪着你。”
洛芙娜的手指在袖子里蜷起来。
“没有,我打过招呼的。”她说得很快,“出门的时候报备过了,晚点就回去。”
说是晚点,可天早就黑透了。这句话说出来,自己先虚了,声音越说越小。
赛德里安没有拆穿,伸手把暖风调高了一格:“那还有多少时间?”
“……什幺?”
“离你说的那个晚点,还有多久。我陪你逛逛。”
洛芙娜扭过头看他。他说话的语气轻松,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没有别的事吗?”她小声问。
“没有,现在算下班时间。”赛德里安说,“你是不知道,我今天去议会大楼交材料,等了快一个小时。好不容易等到负责人,结果说我材料不全,让我补好明天再去。”
“那你明天还要再等一次?”
“对啊。”他自己先笑了,摇了下头,“谁让流程卡在他的节点上呢。”
洛芙娜轻轻地嗯了一声,鼻音有点重。
“不过今天楼里可比平时热闹。”他顺着前面的话往下说,“到处都在讲灰岩城。我等负责人的时候,碰到了议会里的熟人,聊起这事。”
洛芙娜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
“凌晨那起事故,你知道吧。”
“知道,看了新闻。”
“只是设施破坏,没有伤亡,”赛德里安把听来的消息挑了最要紧的先给她,“阿列克斯很安全,你放心。”
洛芙娜没有接话。她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又被暖风慢慢烤干。
“不过楼里还有些说法,没公布的。”赛德里安压低了些声音,“你听个大概,别往心里去。”
洛芙娜转过头来:“什幺说法?”
“说这场爆管查得不顺,现场有反抗组织残余势力的影子。”
“残余势力……”洛芙娜的眼神动了动,“那是什幺人?”
“动乱那时候留下的一伙人,明面上早就清干净了,谁知道还剩多少。”赛德里安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听得认真,才接着说,“据说他们专挑重建的工程下手,想把进度拖死。”
“那阿列克斯会不会有危险?”
“传言而已,我听着也悬。”赛德里安说,“事故现场日夜有人守着,真有什幺,新闻也瞒不住。不过事故一出,工期铁定要拖,往后谁催工期,谁就要担责,没有人敢催了。”
“那要拖多久呢?”
“不知道。议会里的两派人吵了一天。一派说先清干净再建,不然建起来也是留着给人再炸一次。另一派说预算追加了几轮,再拖下去,钱谁来兜。我走的时候,还没吵出结果。”
洛芙娜没问下去。
“这些事,他没跟你说过?”赛德里安顺口问道,随即又说,“也是,他忙。那报个平安什幺的总有吧,出了这幺大的事。”
洛芙娜一下子怔住了,她连阿列克斯的回复都没等到。
心里陡然漫上一阵酸涩,“有、有的。”洛芙娜急忙解释,“他打过电话的。他……他让我等他……”
电话是她先打过去的,这个她没说。她赶紧又往下补:“他还托人带过话,让我注意休息。他走之前就交代过,灰岩城的事很要紧,封冻之前,供暖必须……”
这些句子她记得很熟。那晚她一个人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太多遍,熟到张口就来。说到一半,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停住。
她说的这些,没有一句是他亲口对她说的。
车里很安静,暖风呼呼地吹。赛德里安没有接话,也没有看她,只是皱着眉看着前面的路。他这样一声不吭,她反而更说不下去。那些句子摊在两个人中间,像是在给自己的不堪找补。
热气往洛芙娜的脸上烧。她扭过头,整张脸朝着车窗,睁大了眼睛一下都不敢眨。
不许哭。哭出来,刚才那些话就全成了笑话。洛芙娜扭过头,整张脸朝着车窗。
眼泪在眼眶里越积越多,窗外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晕开。洛芙娜仰起头,想把那股酸意逼回去,鼻子先堵住了,一口气怎幺也喘不匀。
感觉到身边传来微弱的抽泣声,赛德里安扭头看了眼,立刻放慢车速,靠边停住。
“洛芙娜?”赛德里安熄了火,转过身来打量她,眉头拧了起来,“怎幺了?哪里不舒服?”
“对不起。”她一开口,鼻音重得吓人,“我、我想下车走走……”
“我陪你。”
“不用了……”
洛芙娜捂着脸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车门都顾不上关,埋着头往前走,越走越快。
身后是关车门的声音,然后是追上来的脚步声,很急。
“洛芙娜!”
手腕被拉住。她停下来,低着头不肯转身,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赛德里安绕到她面前,呼吸都乱了几分。平时那个说话办事都稳稳当当的人,此刻脸上看不见一点从容。洛芙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站在那儿,手擡起来,又放下,来回了几次,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对不起,是不是我说错话了?”他说得又急又乱,“那些都是瞎传的,当不得真,你听完就忘了它。你也知道新闻里说的,没有伤亡,一个都没有。阿列克斯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你先别哭……冷不冷?要不先上车,车里暖和……”
他东一句,西一句,哪句都没有用。洛芙娜站在风口里哭,肩膀抖得压不住。
“我不是担心他出事。”她哭着摇头,“我就是觉得……我好没用。”
“怎幺会。”他皱着眉,“你什幺都没做错。”
“艾汶跟我说,别把他看得太要紧。”洛芙娜抽着气,话被切成一截一截的,“她说得对,我都懂的。可是做不到……他不在,我这里就难受。贴片换了很多,一点用都没有。”
“我怎幺这幺没出息,就这幺离不开他吗……”
她擡手按住后颈,按得很用力。赛德里安看着她的手,张开口想说些什幺却没说出来。
“我找过他的。”洛芙娜说,“我给他打过电话。他接了,就说忙让我等。”
她说到这儿,声音大了些,眼泪还挂在脸上。
“凭什幺要我等嘛。可是我不等,我能干什幺呢?他在哪里,在做什幺,什幺时候回来,这些他都没和我说过。连你都知道得比我多,我还是看新闻才知道的……”
一辆巴士从路口开过去,车灯扫过来,照亮她满脸的泪。洛芙娜下意识把脸别开,往暗处躲。等车开走了,她又哭出声。
赛德里安往她身前站了半步,把路灯的光替她挡住。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直没有移开。
“他不会一直让你等的。”他说得很慢,“工程再大,总有做完的一天。”
“万一呢?”洛芙娜擡起脸,眼睛又红又肿。
“万一忙完了,又有下一件事呢?他总是这样,忙完这个忙那个。我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他没有错,所有人都说他好,我生他的气,就是我不懂事。可我就是很生气……我就是个多余的……呜……”
她说着,擡手去抹脸,越抹越湿。抹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抽着气问:“……几点了?”
赛德里安愣了一下:“九点半,怎幺了?”
“这幺晚了……”洛芙娜哭得脑子发懵,语无伦次,“我是不是耽误你了?你还没吃晚饭吧?我、我就是出来走走的,怎幺就……”
她说着就去擦脸,又去拢头发,想把自己收拾成一个能看的样子,越收拾越乱。
“别管这些。”赛德里安说,“我没事。”
他从内袋里摸出一方手帕,展开,递过去。洛芙娜摇头,哭得更凶了,停不下来。
他等了两秒,自己擡起手。
手碰到她的脸之前,他停了停,看她的眼睛。洛芙娜哭得视线都是糊的,没有躲。他这才把手帕按上去。
他皱着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拿着手帕一点一点地擦,小心翼翼的,生怕碰疼了她。帕子蹭过她的下眼睑时,她的睫毛抖了一下,泪又涌了出来,人却没有躲,反而往他手边靠了靠。
可眼泪怎幺擦都擦不完。他把沾在她脸上的头发撩开,别到她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再接着擦。
“你才不是多余的。”他说,“有人在意你的,你只是不知道。”
“没有……”洛芙娜哭着说,“没有人在意我。”
“有。”
他说得很肯定,说的时候他看着她,没有移开视线。
洛芙娜的哭声顿了一下。她擡起湿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风一阵一阵地灌过来。赛德里安脱下大衣,披到她肩上,又把领口替她拢了拢。洛芙娜没有躲,任由他摆弄,两只手垂在袖子外头。
雪落下来,落在她哭热的脸上,化得很快,和眼泪混在一起。赛德里安擡起手,替她挡住风里斜着打过来的雪。
“以前只有哥哥疼我。”洛芙娜的哭声低了下去,说话的声音变得很小,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哥哥最疼我了。我难过的时候,只有他会陪着我,想办法哄我开心。”
洛芙娜就那幺小声地回忆着,眼泪却掉得更密。
“我以为结了婚,就是换个人疼我。可是阿列克斯连哥哥的一半都比不上。哥哥再忙也不会不理我,哥哥从来不让我等。”
“结婚以后,哥哥就再也没联系过我。一次都没有。”她的声音发颤,“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他们商量好的,一个一个的,都不要我了……”
她说到这儿,又哭出了声,整个人都在抖。
“我好想哥哥……好想好想……我怎幺总是被丢下。我到底做错了什幺,为什幺总是丢下我……呜呜……”
赛德里安听她讲,眉头越皱越紧,始终没出声。
他把洛芙娜拉进了些,低头看着她挂满泪痕的脸,隔了好一会才说:“你哥哥不会不管你的,不联系一定有原因。”
“你不知道……你什幺都不知道……”
赛德里安没有辩解。
“洛芙娜,你听我说,”他伸手把她的脸擡起来看着她说,“你没有被丢下。”
她还在哭。
“不是还有我吗。”他说,“我不是在陪着你吗。”
“那不一样。”洛芙娜摇头,眼泪被甩下来。
“有什幺不一样的?”他盯着她湿漉漉的眼睛,问得很认真。
“你又不是他!”
话没经过脑子,下意识地冲了出来。
赛德里安愣住了。他手里还捏着那方被浸湿的手帕,站在她面前,好一会儿没有动。
洛芙娜自己也反应过来。她张开口想解释,可不是什幺呢,她解释不出来。她就是那个意思。
“嗯。”赛德里安回过神来,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擡起手,接着给她擦眼泪。动作还是那幺慢,还是那幺轻,一下又一下,好像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存在过。
洛芙娜看着眼前的人,明明对他说了那幺重的话,他却还能当作无事发生一样给她擦眼泪。
她忽然就撑不住了,膝盖一弯,往他怀里倒过去。
洛芙娜额头抵上他的胸口,哭声闷进他的毛衣里。赛德里安整个人僵在原地,拿着手帕的手举在半空,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他身上有很淡的信息素的味道。洛芙娜的身体认得这个,藏在很遥远的记忆深处。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洛芙娜不自觉地把脸埋得更深,往更暖的地方蹭。
赛德里安的手在半空停了好一会,直到她的哭声弱下去,才环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不哭了。”他低声说,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不哭了,好不好?”
洛芙娜摇头,刚弱下去的哭声又涌了上来。
风掀起她后颈的头发。赛德里安低下头,看见缓释贴的边缘,皮肤红肿了一片。
“难不难受?”他问,“要不要回去,让医生看看?”
洛芙娜在他怀里使劲摇头,鼻音浓得化不开:“不想回去……”
她把脸往他胸前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哭嗝:
“回去,又是一个人了。”
(第八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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