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出去
凌晨的灰岩城北区,警戒线拉出两百米,在风里晃着。消防车的水柱压着厂房顶上的火,蒸汽从炸裂的管段里一股一股往外冒,白得刺眼。工作人员来回奔走,疏散,喊话,对讲机里的声音叠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
阿列克斯站在警戒线里面。脸被火光烤着,背后是整个街区的黑。
负责人站在阿列克斯旁边,安全帽抱在手里,声音发抖:“初步判断,三号站试压管段爆管,蒸汽冲开了保温层。没有人员伤亡,值班的五个人都撤出来了。三条支线被切断,北区八千多户人的供暖都停了。”
八千多户,阿列克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备用管段呢?”
“库存不够。从南区调,最快三天。”
“试压排在夜里,是谁定的?”
负责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阿列克斯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答案他知道,能往前赶的就往前赶,这句话是他说的,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到管段上,炸了。
当时他只是说,别出差错。阿列克斯想起自己说这四个字的语气,轻描淡写。
火还在烧。阿列克斯看着那片狼藉,一股火从胸口顶上来。他擡脚把脚边一截烧焦的保温层踢进泥水里,泥点溅上裤腿。半个月,他把日程压到五天,把每一分钟往前赶,赶出来的就是这堆废铁。
“火场移交消防,伤员全部复查,周边管线全线复检。”阿列克斯一条一条下令,“北区停暖的居民今早发通告,移动锅炉车从邻市调,能调多少调多少。事故调查组天亮前到位,媒体的提问一律转到我这里,上午我出面。”
负责人一一记下,转身要走。
“回来。”阿列克斯说,“工期重排。试压恢复四十八小时规程,一分钟都不许省。”
负责人愣住了:“那封冻前的合龙……”
“往后推。通告照实发,责任在我。”
负责人走了。阿列克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废墟。
这半个月他为什幺赶,他自己最清楚。赶,是为了早点回去。洛芙娜病了,在等他,院长说她身边需要人,他本来可以做那个人。
可越赶,路越长。越急,就越得不到。
晚点回去,就晚点,阿列克斯想。洛芙娜会等他的,她等了那幺久,不差这一点。
天边泛白,火压住了。阿列克斯走回车里,清点,报告,问责,一样一样都在等他。
洛芙娜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床头柜上,通讯器还扣在昨晚的位置。洛芙娜没打开,她现在觉得没必要。
早餐是护工送来的,牛肉三明治加一碗燕麦粥,放在托盘里。护工收托盘的时候会记录下来,吃了多少,剩了多少。洛芙娜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慢慢嚼。
她打开客厅的电视,想用电视传出的声响,盖住脑子里翻涌的思绪。
“……今日凌晨,灰岩城重建区三号供热加压站发生爆管事故,未造成人员伤亡。执政官阿列克斯彻夜在现场指挥处置,并于清晨接受了本台采访。”
原来那是爆炸。昨晚听筒里那声闷响,是爆炸。
他离爆炸有多远。这个念头先冒出来,然后才是别的。
屏幕里切出他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受影响居民的安置已经在进行,移动供暖设备今天到位。供暖会在封冻之前恢复,请灰岩城的居民放心。”
声音有些哑,像是一夜没睡,洛芙娜听得出来。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三明治,始终没有看屏幕。
记者还在问,事故原因,调查进展。他解答,承诺,保证,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楚。
他没有错,洛芙娜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他只是站在他该站的地方,做他该做的事。
那她在难过什幺呢。
“下面关注天气。气象台今晨发布寒潮预警,今年的寒潮较往年提前——”
洛芙娜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她喂了一口燕麦粥,把那口东西冲下去,起身,关掉了屏幕。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洛芙娜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了门。每天都要体检,今天也一样。
去检验中心要走十分钟,洛芙娜在路上想体检的事。一夜没睡,血压会不会偏高,医生会不会多问,会不会告诉他。
睡得怎幺样,还行。胃口怎幺样,还行。后颈还疼不疼,好多了。洛芙娜把那些问题在心里过了一遍。想着想着,耳朵里忽然响起昨晚的忙音,嘟,嘟,把她的思绪冲散了。
洛芙娜站住,等那个声音退下去,重新来。睡得怎幺样,还行。
脑子被这些事情填满,就没有地方装别的。
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了。
体检和平常一样。量血压,测心率,后颈的腺体又测了一遍。医生照例询问,睡得怎幺样,胃口怎幺样,头疼缓解了吗。洛芙娜一项一项地答,还行,还行,好多了。
体检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回住处的路要经过疗养院的大门,铁门很高,门旁站着安保。洛芙娜走到那里,慢下了脚步。
她想出去。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等它落定,洛芙娜已经站在了安保室的窗前。
“夫人。”安保认出了她,立刻站起来,“您要出去?”
“嗯,出去走走。”
“好的。请问您去哪里,大概什幺时候回来?”安保打开电脑,“按规矩我要登记一下。另外需要给您安排车吗?或者让护工陪您一起?”
“不用了,我就在附近走走。”
“外面降温了,您可能会冷。”安保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天黑之前能回来吗。”
“能。”
安保把她的出门时间写进登记本,合上本子,说了声您慢走。
洛芙娜走出铁门,在门外站了几秒。她原本以为会被多问几句,甚至被拦下来。结果没有阻拦,只有礼貌的询问和一笔登记。
门一直是开着的,只是她从来没有往外走过。
路边就是巴士站。一辆巴士正好进站,洛芙娜跟在前面两个乘客后面上了车。投币的时候她翻遍了所有口袋,什幺也没有。她站在投币箱前,脸一点一点热起来。
“上来吧。”司机朝车厢后面摆了摆手。
她低低说了声谢谢,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巴士启动了。车窗外的楼房一幢一幢往后退。洛芙娜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发呆。她不知道这趟车开去哪里,也没有留意站点提示。车往前开,什幺都不用决定,她这样就很好。
天色一点点阴下来。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凉嗖嗖的。
巴士到终点站的时候,车上只剩她一个人。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洛芙娜才反应过来,站起身下了车。
终点站是个小广场,四周被高耸的写字楼包围着。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前跑。洛芙娜拉了拉外套,沿着街往前走,没有方向,也不想有方向。
转过一个街角,她擡了一下头,然后定住了。
对面大楼的外墙上,一整面屏幕正在放今日新闻。火光,警戒线,烧焦的管段,画面切到阿列克斯,站在话筒前,一遍一遍地承诺供暖。屏幕占了半面楼,空旷的广场上,他的声音被放得很响,一个字接着一个字,落在这片平地上。
洛芙娜低下头,转身走进旁边的小街。
小街很安静,她走得很快。走到一半,街口的电器店里传出新闻的声音,还是那个名字,还是那件事。她又拐了一个弯,巷口的书店在放,广场的方向还在放。
这座城市的每个地方,都有他。
她逃了一路,却一步也没有逃出去。
气温又低了些,洛芙娜把外套裹紧,指尖冻得发木。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不看路牌,只是埋着头往前走,想走到一个没有那个声音的地方。
此时一辆车在她身边慢下来,停住了。
“洛芙娜?”
车窗降下来,她怔住了,车里是赛德里安。
“你怎幺在这里?”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赛德里安先答了:“去议会大楼交材料,正要回去。”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空荡的街道,又看了一眼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你呢?怎幺一个人在这里?”
“我……出来走走。”
风穿过街口,掀起衣摆,她擡手按住。
“风大。”赛德里安把副驾驶的门解锁,“上车吧,我送你。”
洛芙娜环顾四周。街道很空,只有风。她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赛德里安没有马上开车,他把暖气调高了一格,才问:“要去哪里?”
“不知道。”
“好。”他点了点头,像这个答案再正常不过。车慢慢汇进车流。
开了一段,他又问:“要回去吗?”
洛芙娜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行人裹着外套匆匆往家赶,沿街的窗口一格一格透出灯光。她看了很久。
“不想。”
赛德里安嗯了一声,没有问为什幺。
车继续往前开,没有调头。
(第八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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