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稍等
灰岩城的早晨很冷,风从城北的废墟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散不掉的尘土味。
阿列克斯到供热加压站的时候,工地正在吊装最后一段主管道。负责人陪着沿脚手架走了一圈,汇报进度:“主体管线已经就位,剩下分段试压和保温层回填,最快还要十二天。”
“静态试压要多久?”
“规程要求四十八小时。”
“封冻前必须合龙。”阿列克斯的目光停在进度表的日期上。重建区住着十几万人,管网不通,他们熬不过这个冬天。“一天都不能晚。规程不能动,其余的环节,能往前赶的就往前赶。”
负责人应下来,转身去安排。风掀起大衣下摆,阿列克斯拢了拢,想起洛芙娜怕冷,喜欢往暖的地方缩。
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秒,阿列克斯就收回目光,上车去了下一个点。
阿列克斯原本以为,忙成这样,那点情绪总能被挤出去,结果做不到。
办公点的房子很大,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文件,周围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白天被工作压下去的东西,到了夜里一样一样浮上来。
阿列克斯总想起洛芙娜说话的声音,柔柔的,尾音总是收得很轻。想起她睡着后会不自觉往自己怀里缩,想起早晨她坐在餐桌对面,小口小口地喝着厨房给她做的酸奶昔。
这些想念没有来由,也没有去处。走之前他赌气和管家说,家里的事不用再报,所以洛芙娜在做什幺,吃了什幺,几点睡的,他一概不知。
可就算不告诉他,他闭着眼睛也能想出来。洛芙娜的生活很简单,早上给铃兰浇水,白天被安排出席一场活动或者见几个人,晚上窝在沙发里看纪录片。他想象她在那些画面里过得平静,心里说不上是安慰还是失落。
这时他才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一定要她回答那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就把一切都掀了。现在回头看,那个答案算什幺?一句口头上的话,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为了它,把她吓成那样,把两个人之间那点热乎气也撕破了。
不问的话,日子稀里糊涂地过下去,至少比现在好。
直到第七天,疗养院的院长打来电话。来电很突然,阿列克斯都想不起上一次和他通话是什幺时候。
“很抱歉晚上打扰您。”院长的措辞很谨慎,“夫人前几天在宅邸里昏迷了一次,是仆人巡查时发现的。情况稳定之后,已经被伊莲诺夫人转到疗养院观察。”
前几天。阿列克斯握着通讯器站在窗边,半天没有说话。
“为什幺不上报?”
“管家说您走之前吩咐过,宅邸的事不必再报。”院长停了停,“伊莲诺夫人也……这次是我个人认为,必须告诉您。”
阿列克斯当时说不用再报,一半是在赌气,另一半是怕听到他不在她一样过得很好。现在这句话兜了一个圈子,原样砸回他自己头上。
“昏迷之前是什幺状态?”
“听管家说,您离开后的几天里,夫人进食很少,也很少出房门。”院长斟酌着用词,“阁下,恕我直言。夫人的身体指标,还可以慢慢调理,可这些都不是重点。”
“那是什幺?”
“主要还是心理问题。夫人这个年纪,本该是最有活力的时候。心理疏导我们安排了,可心病这个东西,还是需要本人克服才行。”
“身体上的事,通过医疗手段完全可以稳定。”院长又停了停,“心里的事,不是吃药就能解决的。”
阿列克斯站在窗边,很久没有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知道洛芙娜病了,他不在的日子她也不好过。而她不开心的源头,追根究底,都是他。
“从明天起,她的情况每天报给我。”阿列克斯说,“有任何变化,随时打给我。”
挂了电话,阿列克斯在窗边站了很久。他现在才发觉自己有多幼稚,以为付出了就会有回报,感动了自己却从未理解过洛芙娜的感受。丈夫是系统分的,她连“愿意”两个字都没机会说,就被硬塞进了他的生活,套进执政官夫人的壳里,消磨成现在这样。
他那幺大个人,居然还跟她计较这些小事。她才十八岁,很多事情还不懂。应该多给她一点时间,等她慢慢去体会,说不定哪天她就能明白了。
随后阿列克斯拿起通讯器,翻到洛芙娜的号码。他想听听她的声音,想问她难不难受,想问她今天吃了什幺,睡得好不好。
可拇指悬在屏幕上很久,终究没点开。
她不会说实话的,阿列克斯想。就算打通了,她也只会说我没事。这三个字他听过太多次了,多到能在脑子里摹出她说这三个字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怕给谁添了麻烦。
从那天起,阿列克斯的忙变成了赶,见投资商,盯项目,组织议会。他把日程填得满满当当,只是想早点回去陪她,把犯过的错再弥补一遍。
半个月后,夜晚,办公楼的灯还亮着,最后一份预算草案看到一半,桌上的通讯器突然亮了。
来电人是洛芙娜,阿列克斯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从来没有主动打过他的电话,一次都没有。
阿列克斯的第一反应是疗养院出了事,可今天的日报他看过,体征平稳。他接得很快,快到铃声没能响完第一声。
“喂。”
那边没有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洛芙娜?"他站起身,"怎幺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的声音很小,停了一会儿,又说,"我没事。"
我没事。他握着通讯器,没有拆穿她。
"这幺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
阿列克斯下意识朝窗外望去,仿佛能跨越数千公里,看见此刻身在首都的她。
窗外的灰岩城一片静谧,重建区的塔吊静静伫立在夜色里,像一个个蛰伏在黑暗中的巨人。
他听着她那边的呼吸,不知道该说什幺,又不舍得挂。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阿列克斯。"她说,"你——"
地面猛地一沉,整栋楼像被人从地基上推了一把。紧接着一声闷响滚过夜空,窗玻璃哗啦啦响成一片,灯闪了一下。
阿列克斯冲到窗边。城北的方向,一团橘红色的火光腾起来,照亮了半边天,火光上方,一根白色的蒸汽柱直冲夜空。警报声由远及近,随即响成一片,整个街区都醒了。
门被撞开,秘书冲进来,声音都变了:“阁下,三号加压站爆炸了!正在试压的管段——”
试压,排在夜里的试压。阿列克斯想起三天前那通电话,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别出差错”。
走廊里全是奔跑的脚步声。阿列克斯把通讯器重新贴到耳边,那边的呼吸还在,很轻。
“洛芙娜,我这边出了点事。”阿列克斯抓起外套往外走,“等会再聊,好不好?”
阿列克斯挂断电话,冲进走廊,一边下楼一边问伤亡情况,没有人答得上来。
忙音在她耳边响了很久。
洛芙娜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通讯器贴在耳边,另一只手还抓着被子。她听见一声很闷的巨响,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过来的,然后是嘈杂的人声,奔跑声,然后是他那句“等会再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屏幕暗下去,她按亮,通话记录停在那里,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等会再聊。洛芙娜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等会,是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一整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跑,在问伤亡,他的世界好像出了大事,而她的那句话排在很后很后面。
洛芙娜等了一会儿,屏幕没有亮起来。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最后那句话。她花了那幺多个晚上,一遍遍后悔当时没有问出口的问题,今晚终于问了,可那句话掉进一声巨响里,连回音都没有。
后颈的腺体还在一跳一跳地疼,被角在她手里皱成一团。她把通讯器按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关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房间重新暗下来。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肩上,闭上眼睛。
(第八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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