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不知道
从草地回到住处,不过十几分钟的路。长椅上晒进骨头里的那点暖,在看见薇拉的那一刻,散干净了。
薇拉坐在公寓客厅的沙发上,膝上摊着电子板,见洛芙娜进门,起身颔首。
“夫人。”
“久等了。”洛芙娜走到沙发上坐下。
艾汶没离开,挑了离沙发最远的那张单人椅坐下,双臂抱在胸前,一副要旁听的样子。
薇拉的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开始核对统一纪念日当天的安排。
“夫人早上六点半出发,七点半前进主会场等候。九点庆典开始,您的致辞排在第四个环节,总共十分钟。”
“中午国宴,下午议事,傍晚座谈,晚宴上还有一段五分钟的致辞。之后接见各星区代表团,一共二十三位,每一位的称呼都在材料里。”
洛芙娜听着那些时间从一个整点排到下一个整点,自己的一整天被切成薄片。
清单里还有一项是去退役军人疗养院座谈。薇拉在电子板上滑了一下,“如果家属问到灰岩城的情况,夫人按照材料上的信息随机应对即可。”
薇拉顿了顿,又说:“灰岩城的情况很复杂,规定日程已经超时三天了。如果记者问到执政官为什幺缺席,夫人就说,重建是现阶段的头等政务,执政官要前往一线监督。”
“那他……纪念日也不回来吗?”
薇拉的指尖在屏幕边上停了一停。
“阁下的归期,办公厅没有报备。”
洛芙娜“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十点之前送您回来。”薇拉又翻过一页,“后天上午九点主会场彩排,车八点半来接,到时会有媒体采访。”
“致辞稿已经发到您的通讯器上,彩排之前,希望夫人能背熟。有修改建议可以向办公厅提交申请,那边会和您对接的。”
洛芙娜静静听着,后颈的酸胀一阵一阵往上顶,她偏了偏头,试图缓解这股难挨的酸痛。
“夫人有什幺疑惑的地方吗?”
洛芙娜摇头,想说没有。
“等一下。”
艾汶站起来,走到茶几前,看了一眼薇拉手中的电子板。
“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中间空过一场吗?”
“这是统一纪念日的标准规格。历年执政官出席,都是这个强度。”
“历年出席的是个健康的Alpha。”艾汶转头看向洛芙娜。
洛芙娜垂着眼,没反应。
艾汶的声音有些着急,“她前不久才昏迷过,现在才恢复一点。你的行程表有照顾到她的病情吗?”
薇拉的嘴唇抿了一下,很是为难的样子。
“这些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代表团、座谈、媒体,全部报备过了,夫人临时缩减行程,恐怕会引起猜测。伊莲诺夫人交代过,夫人当天的状态必须——”
薇拉停了停,换了个说法,“必须站得住。”
“要是站不住呢?半路撑不住,当着镜头倒下去呢?这就有交代了?”艾汶往前迈了半步,“她上周的体检记录你看过吗?我是她的医生,最清楚她的身体。所以我的意见是,保留致辞,其余能砍就砍。”
“日程都是办公厅确认过的,这样的安排有他们那边的考量。您的意见,我会如实上报。”
“上报给谁?上报了就能改吗?”
薇拉没有接话,客厅里静了一会。
“夫人,您的意思呢?”
洛芙娜垂着眼,没有立刻回答。撑不撑得住,这一点她自己最清楚,刚才听到“六点半出发”的时候,胃就先抽了一下。
可阿列克斯不在,这些空缺只能由她来填,这是她的责任不是吗?
“洛芙娜。”艾汶叫她,“你自己说,你想去吗?”
洛芙娜擡起眼,想不想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这是我该做的。”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
“想不想,都一样。”洛芙娜看向薇拉,神色平静,“就按安排来吧,麻烦你了。”
“你怎幺——”艾汶的声音在房间里劈开。
薇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好的夫人,那我回去复命。服装和议事材料,明天下午会一并送到。”
薇拉收起电子板,刚要起身,又停下了动作。
“还有一件事。执政官阁下转告,请夫人注意休息。很抱歉,不能陪您。”
洛芙娜怔住了,她看着薇拉,很久没反应过来。
原来阿列克斯知道,他都知道。知道她昏迷过,知道她进了疗养院,知道她要替他完成工作。
所以这句话从两千四百公里外出发,经过办公厅,再经过薇拉的嘴,走了这幺远,才送到洛芙娜面前。
“为什幺不自己来和我说呢。”
声音很小,像是一句从心里漏出来的话。
薇拉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恢复平静。
“他……还说了别的吗?”
“没有了。”薇拉说。她等了几秒,补问了一句,“夫人需要我带话回去吗?”
“不用了。”洛芙娜说,“麻烦你了。”
“夫人的病,麻烦您多照顾些。”薇拉起身走到艾汶身边,压低了声音,“目前来看,夫人的气色还是不太行。”说完拉开门离开了。
艾汶走到洛芙娜面前蹲下来,牵住她的手。
“你怎幺不听我的话呢。那幺紧凑的行程,你想过没有?”
洛芙娜看着她,艾汶的眉头从进门起就没真正松开过。
“谢谢你,艾汶。”她说,“我只是不想让薇拉为难。我坚持一下,没问题的。”
“你每次都是这一句。”艾汶盯着她看了几秒,泄了气,“真拿你没办法。”
艾汶站起来,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记住啊,别硬扛,不舒服就拒绝。我不想再看见你病殃殃的样子了,没事就来找我聊天,别自己一个人闷着想些乱七八糟的。”
洛芙娜擡头,冲她笑道,“嗯,你的话我都记着。”
“你就会安慰人,有事就打我电话。”
艾汶的手刚搭在门把上,又回头问:“药盒里的贴片还够吗?”
“够的。”
“好,用完的时候找我。”艾汶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合上之后,脚步声顺着走廊退远,这间公寓重新变回洛芙娜一个人的。
天色不知不觉间暗下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暗的。
洛芙娜在沙发里坐了一会儿,摸出通讯器,打开和阿列克斯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到了”,底下是洛芙娜回的“嗯”。
白天他托薇拉带了话过来。洛芙娜想,自己是不是也该回一句什幺。
洛芙娜按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我很好,你也注意身体。”
光标在句尾一闪一闪。她把这句话从头读到尾,又从尾读到头,越读越像一份公文,和薇拉教的应答是同一种东西。
她按住删除键,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退回去,退成空白。
洛芙娜想,算了,他要忙的事大得多,她一个人也过得很好,不需要为这点事打扰他。
洛芙娜关掉对话框,把致辞稿调出来,打算趁睡前先背第一段。
第一段看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她盯着屏幕上的字,怎幺都读不懂它们的意思。后颈的酸胀顺着脊柱往上爬,爬到太阳穴,一跳一跳。
她放下通讯器,站起来走了两圈,试着背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很单薄,窗外是山里的夜,黑得很彻底,一盏灯都没有。
等洗漱完躺下之后洛芙娜才发现,这一天收得太早了。
后颈的酸胀变了性质,从酸变成烫,在皮肤底下一跳一跳。这几天它一直跟着洛芙娜,白天跟着,夜里跟着,她都是忍过来的。
被子是白天晒过的,一股干净的太阳味,除此之外什幺味道都没有。洛芙娜把脸埋进去,想把周围的空气屏蔽掉。
喉咙发紧,脑袋一抽一抽地疼。这样的疼她历过很多次。
刚结婚那会,她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难受。房间在走廊的最里头,管家按点送餐,按点收走,没有人问她最需要什幺。阿列克斯在议会大楼,在书房,在任何一扇洛芙娜敲不开的门后面。她自己一个人度过了好几个烧得说胡话的夜晚。
后来,那段日子结束了,洛芙娜一直这幺以为。
可今晚它贴着洛芙娜的后颈回来了。
洛芙娜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走了多少天了,她没数过。薇拉说他纪念日不回来,那纪念日之后呢?归期未定,谁都不知道。
他什幺时候回来。
阿列克斯走的时候没问,是不敢。现在洛芙娜才发现,日子一天接着一天往下过,没有尽头才是最可怕的。
要是他不回来了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脑袋更疼了。
洛芙娜又想,不会的,他有他的事,忙完了就回来了。他知道她病了,还托人带了话,没有不理她。
洛芙娜把被子拉到下巴,一条接着一条数自己有的证据。数完了,那个念头还在原地,贴着后颈的烫。
陪不陪的,洛芙娜不敢指望。她只要他回来。他回来了,一切都好说,她也不用那幺难受。
洛芙娜撑着床坐起来,一阵头晕,扶着床头柜站了一会儿,赤脚踩在地毯上,凉意从脚底漫上来。
通讯器拿进手里,屏幕亮起,冷光照在她脸上,他的名字躺在最上面。
这个名字她一次都没有拨过。以前难受的时候不拨,是怕打扰他。更难受的时候也不拨,是怕他不接。那时候她还能骗自己,说不定明天他就回来了。
现在她连一个明天都没有。
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很久。
问他什幺时候回来,就问这一句。
洛芙娜想,只是问一下,听到了就去睡觉。
(第八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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