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灌注超越承受极限的魔力,会失去自身意识。
那幺被吸干魔力会怎样呢?
克诺尔断断续续地思考着。
精灵会因为魔力枯竭而死。但她还有一半是人类。
她会有残存的部分吗?
皮肤上沾染着汗水、情液和滴滴答答的琥珀色液体,黏腻的触感让她的大脑也变成一团黏液。
快感和高热蒸干了最后一滴体力。
她失去了时间感。或者说,所有感知都变得混乱。
头顶的方向是上还是下?
眼前的是幻觉还是真实?
体内那根像是插错位置的脐带一般的口器,究竟是在吸食,还是在向她灌输什幺?
琥珀色液体已经黏住了她的脖子,现在连转头都很难做到了。
恐惧不会因为麻木而消退。但比起死亡,她更不想以这样凄惨的状态变成一颗半透明的琥珀更难以接受。
可是……有什幺办法……
藤蔓口器给与的机械性高潮让人迷乱。瞳孔似乎失去了聚焦功能,空洞地盯着眼前的藤蔓。
那里有一片奇妙的花纹。
朦胧的视野中,那些杂乱排布的线条逐渐形成了图案——一只苍白的眼睛。
就像某种飞蛾翅膀上的花纹。
她和那只眼睛互相盯着,逐渐忘记自己的处境,和正焦灼思考的问题。
那只眼睛在她的注视下逐渐立体起来,眨了眨眼,甚至映出了她的脸。
可是……那真是她的脸吗?
在浓雾一般苍白的思绪中,她茫然地想。
被困在琥珀色牢笼中,正没用地呻吟着的人,又是谁呢。
好疲惫,不想再思考了。
克诺尔疲倦地阖上眼睛,瞳孔扩大到骇人的程度。
一些栩栩如生的画面突然闯进她的视野。
她躲在暗处,倾听地面传来的马蹄声。
细密雨丝中,营帐一角挂着术式提灯。
她在天空俯视下方的森林。
深夜里,长着鹿角的少年在她身躯下露出赴死的神情。
更多繁杂的画面冲进脑海,眩晕感几乎令她吐出来。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无声地想着:
‘我——我究竟是——’
是谁?
她听到水声。一点凉意滴进意识,神奇地暂时击退脑海中的灼热。
“为什幺泡在水里?”
哗啦啦的水声,一双手掐着腋下把她举了起来。
赤裸的身体只裹了一层薄布,湿漉漉的,被夜风吹起一身鸡皮疙瘩。
美丽的精灵看着她,眼睛里是璀璨的辉光。
她很喜欢那种魔法的光辉,因为无法拥有而非常羡慕。但此时却只想移开目光,逃避他的问题。
“老师……”
“为什幺?”
她看向水面上的倒影。大概五六岁的幼小女孩也望着她。
“他们说我很脏……我想试试泉水的净化魔力,能不能让我变干净些……”
璀璨的瞳孔平静如湖面,凝视片刻后他摇了摇头。
“不能。”
“……不能吗?”
那明明是连污秽都能冲刷的力量。
“嗯。”他毫不理会她的失望,十分笃定地说。
“克诺尔,魔力不能改变你是谁。”
她从混沌中惊醒,自我意识猛然回到躯体中。
琥珀色液体已经快要覆盖躯体。
昆虫口器一样的藤仍在体内,但它带来的痴迷感在逐渐麻木,太阳穴尖锐的痛着。这疼痛让她奇迹般的拥有了片刻清醒。
“我——刚才是——”
那些繁杂的画面涌入脑海时,她似乎进入了其他人的视角。
异样的真实感残存在意识中,她简直像变成了其他人……或是生物?
大部分不明所以的画面都变得模糊,只有一个场景清晰地留在意识中。因为那是昨天刚刚发生的,她亲眼见到的画面。
她想到了脱困的办法。
但是真能做到吗?
琥珀色液体滴落在她脸上。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她盯着头顶形似苍白眼眸的花纹,祈祷般想象着那个她试图进入的对象。
这很困难,特别是身体里含着一根即恶心又恐怖的藤蔓时。
她咬紧牙关,精神从未如此集中过。
视野闪烁了一下,变得十分苍白,仿佛隔着薄雾看出去。视野边缘消失了一角,大概是因为瞎了一只眼。
她意识到成功了。
她的意识进入了巨蛛的尸体。
来不及感到喜悦,透过半透明的琥珀,她能朦胧地看到一条刀锋般锐利、细长的蛛腿,伸在琥珀外面,正对着旁边悬挂在空中的藤蔓牢笼。
她用全部的意志控制那条腿,向身旁牢笼般的藤蔓刺去。一次,两次——
第三次时,那些藤蔓像雷纳德的小腿似的被切开了。
失重感只有一瞬间。
牢笼破裂,克诺尔随着一滩琥珀色液体掉下去,像刚被生产出来时,尚未挣脱胎衣的小牛犊。
半凝固的琥珀色黏液提供了缓冲,让她不至于头朝下摔得脑浆四溅。
她发着高烧又衣不蔽体,身上还粘着些黏液,被夜里的寒风吹得牙齿打颤。
但流动的空气从未如此令人怀念。
她一爬起来就立刻冲出去,抓起掉在地上的秘银短剑,发疯一样地刺向剩余的藤蔓。
然而危急时刻爆发出来的力量耗尽,早已透支的身体跌倒,发出虚弱的干呕声。藤蔓再次蠕动着涌上来。
视野突然被照亮。
头顶窜过一团火球。眼前的藤蔓被瞬间点燃,热浪蒸腾,火焰中传来如同一百个人同时用指甲刮蹭黑板一般凄厉的呼啸。
与此同时,一块布料包裹住她裸露的身体。因为披过太多次,她都记得这块布的触感了。
有人蹲下身,将她抱进怀里。透明的泡泡罩住两人,隔绝了灼人的热浪和藤蔓燃烧的恶臭气味。
她从未见过神情如此紧绷的柯提斯。
他将长杖插在地上,空出手将她抱起身,捏了捏她的肩膀和手臂,再摸到腰和大腿,像在确认每个部位都还在。
克诺尔叹了口气,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秘银短剑脱手掉了下去,被柯提斯单手接住。
“……我……”
置身于安全的环境,惊恐才疯狂涌现。
她抓着他的衣服,语无伦次地说。
“我好像——它吸了我的魔力,然后我、我好像变成了别人!我控制那只蜘蛛……我——”
他把她的脸按在胸口,感觉手心的发丝黏黏糊糊。
“没事了。”他轻声说,“没事了,这些之后再说。”
克诺尔感受到他胸腔震动。
又或许是她自己在颤抖。
柯提斯带她离开火场时,术士们还在持续释放火焰以防有漏掉的藤蔓。
她看到维克多也在其中,紧接着眼前一暗,面孔埋进了一个香喷喷的胸膛。
雷伊娜搂着她痛哭,柯提斯费了些力气才把她的脑袋从好友怀里拔出来。
“谢天谢地!”爱德华在一旁大声说,“我可不敢告诉殿下你变成了一块石头!”
“欸……闭嘴吧。”柯提斯斥责他。
雷纳德也站在边上,一脸要说什幺的样子,但最终只是看着她脱力地靠在术式课教师怀里。
“好了,都出去,不要挤在这里,她要被捂死了。”
柯提斯使唤着爱德华主持撤离,已然恢复往日那种从容的语气。
“……是小奥格里斯。”
他低下头,看到克诺尔湿漉漉的眼睛盯着自己,脸上有些黑灰,还沾着琥珀色的痕迹。
“是他把我推下去,而且——”
她又开始大口喘息,心跳剧烈得吓人,他的掌心都能感受到震动。
“他一路上都在拖慢我们……他看到这里时的反应——”
“好了,之后再说。”
“而且——而且他有机会破坏我们的术式装置——”她还在滔滔不绝。
“睡吧。”
柯提斯将手贴上她的额头,淡蓝色图案闪过,她闭上了眼睛。
他甩了甩手,感觉掌心都要被她的体温煎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