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堆旁,梁俊义在等待自己的死亡。
冷意从身体深处一点点往外渗,骨头缝里痒得厉害,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他蜷紧身体,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胳膊,抓出深深的血痕,却仍旧止不住那股难以忍受的躁动。
他已经没什幺力气了。
空气里尽是垃圾腐烂的酸臭,闻久了竟也渐渐习惯。就在他清楚感觉到身体正一点点失去温度时,披在身上勉强作最后保暖的旧衣忽然被掀开——一股清新的肥皂香气猝不及防钻进鼻腔。
梁俊义下意识睁开眼。
昏暗的视线中,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蹲在那里。她身上干干净净,在周遭的垃圾堆里格格不入。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好奇打量自己的目光。
他用最后的力气伸出手,试图抓住她的脚踝。
“救我..."
救救他。
“求你...”
他还不想死。
另一个身影靠过来,挡在女孩身前,从怀中掏出东西递过他。
梁俊义费力掀起眼皮,视线模糊地晃了几下,才勉强看清那是什幺——纸盒方方正正,印着豆奶的商标。
不对,他现在想要的不是这个。
“白粉…”他急切抓向眼前人的手,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句子,“求你…畀啲白粉我…”
信一的眉头皱了起来。
男孩瘦得厉害,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额头覆着一层冷汗,伸出的手指抖得不像话,这副模样,信一在城寨里见过许多。
是嗨粉仔。
他把还想凑近看的妹妹往后带了几步:“阿心,你行远啲,小心佢有病…大佬?!”
信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龙卷风不知什幺时候已经站到了他们一旁。
信一熠心出门的动静并没能瞒过龙卷风。
虽然他们动作很轻,但成年人的作息到底和小孩子不一样,这个点还没到他平日休息的时间。不过,听清外面悉悉索索的响动后,他没打算拦——他向来不是扫兴的家长。况且有信一在,他相信少年不会让阿心在谈不上安全的夜晚城寨里独处。
龙卷风点了根烟,隔着有些褪色的红色大花笼,饶有兴致地看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到巷口。他倒好奇,这两细路仔大半夜不睡觉,究竟打算去干什幺。
情况不太对。
从高处望下去,龙卷风比兄妹俩更早发现了垃圾堆旁那团不自然颤动的阴影。
他掐灭烟,转身跟着下了楼。
地上的男孩年纪不大,面孔陌生,看样子嗨粉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能在城寨散粉的人都知道,不许散给细路,要是被他抓到,直接断一只手。
这孩子要幺是从城寨外流浪进来的,要幺...龙卷风目光沉沉,有扑街没按规矩来。
“信一。”龙卷风轻轻踢开那双胡乱抓挠、试图攀住女孩脚踝的手,“带阿心走远点。”
梁俊义察觉到又有人靠近,蒙着一层浑浊水光的眼睛立刻追了过去。求生的本能吊着他最后一口气,可对白粉的渴望又压过了一切,他迫不及待乞求起来:“白粉...求你...”
“冇白粉。”龙卷风的语气很平静,城寨里吸粉的人不少,犯起瘾来满地打滚、哭天喊地的场面早已见怪不怪。只是眼前这孩子实在太年轻,他顿了顿,语气终究缓和了些:“再食,你就死硬喇。”
男孩像是根本没听见,依旧重复着,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他擡起手,指甲抵住胳膊,发狠地往下挖。胳膊上旧伤叠新伤,结好的痂又被重新抠开,他却浑然不觉疼痛,还在继续——
一双细嫩的手忽然伸出来,攥住了男孩,硬生生截住了他还要继续往皮肉深处抠挖的动作。
“听到未?再食你就死硬喇,我救你唔到㗎(我就救不了你了)。”
“喂,阿心!”信一吓了一跳,上一秒妹妹还乖乖被他握着,谁知下一秒忽然就挣了出去,反手去抓了那烂仔。
龙卷风不赞同地握住熠心手腕,把那只干净的小手从男孩身上抽了回来,他轻轻一拢,女孩柔软、带着一丝凉气的手便被他轻易包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
“危险啊。”他低头回看熠心,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佢犯起瘾上嚟,唔知自己做乜(他犯起瘾来,自己做什幺都不知道)。你只手,唔应该伸过去。”
可转头迎上的却是女孩信任的目光:“有祖哥和信一在,佢伤唔到我。”
龙卷风拇指轻轻用力,蹭掉她指腹沾上的污渍,没再说教,只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熠心乖乖顺着力道靠了过去:“大佬,救他好唔好?”
信一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捡小狗,染上粉瘾的人最后结局已经注定,根本没得救。但看了看龙哥,又看了看烂仔那过分年轻的脸,终究没把话说出口。
龙卷风垂眼,地上打颤的男孩没了阻拦,又开始拼命挖自己,如果丢着不管,能不能活到明日都是未知数,转念间,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阿心想救佢?”
熠心点点头,虽然有些许误差,但她觉得,这大概就是愿望之神给她送来的小狗。
“好。”
龙卷风叹了口气,蹲下身,一把按住了男孩。
“细路,听清。阿心话要救你,我就畀次机会你(我就给你一次机会)。要粉定要命,你自己拣。”
双手再次被抓住的梁俊义被迫对上了龙卷风认真严厉的视线,凭借恍惚的意识勉强听懂了对话。
...粉…粉!有粉!他要粉!
粉字刚要开口,男人身边女孩那干净的皂香再次钻进鼻腔,刺破了脑海的浑浊,电光火石间,活下去的渴望终于占据了上风。
“我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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