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卷风另外找了间没窗的小阁楼,暂时把人安置了进去。
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更何况,戒断发作的难看样子也实在不适合让两个孩子日日看着。
名叫梁俊义的男孩和熠心一样十三岁,因为吸粉,又矮又瘦,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了不少。
他能不能熬过这一关,得交给时间。
相比之下,另一件事,倒是不必等那幺久就可以查清。
王九。
这名字在香港不算常见,龙卷风很快就摸清了他的来路——大老板手下的红棍,近两年,在油麻地果栏一带,凭一身拳脚混出了些名头。
信一转述的话信息不多,可熠心把王九认作"同类"这一点,龙卷风实在无法忽视。
要知道,降乩在这片地界上算不得什幺稀奇事。
香港有不少借乩问事的坛口,每逢初一十五,便摆起香案做法,为善信指点迷津。请神的名目也杂,关公、三太子、黄大仙,乃至各路游神散仙,只要有人信,就有人请。
在龙卷风看来,其中大多不过是借着鬼神之名招摇撞骗,混口饭吃,真正称得上能人异士的,少之又少。
况且,阿心与这些所谓的「乩童」,本就不是一回事。
寻常降乩,多是要摆出架势,焚香念咒,请神明上身。可阿心身上来的,却是一个个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亡魂。他们带着生前的记忆与情绪,不需要什幺额外的仪式,有时甚至不顾阿心自己的意愿,不请自来,强行夺去身体的控制权。
为了弄清阿心身上的能力,龙卷风陆续请过不少有真本事的大师。可问来问去,最后都归结为女孩天生体质特殊,所能做的无非驱邪、安魂、固本。剩下的就只能等年岁增长,神魂稳固——只要熠心自己不愿,游魂就再没办法影响她。
但龙卷风心中始终隐隐有丝不安。
当年盂兰节,那个被男友杀害的女孩,便是强行附上了阿心的身。从结果看,冤魂借着阿心的嘴道出了凶手,这份本事确实帮上了忙,称作天赋也不为过。可对于只盼着小姑娘健康顺遂、平安长大的龙卷风来讲,这更像一种甩不掉的诅咒。
他从来不许熠心主动招魂,也不需要她拿这份能力替自己做事。小小的女孩被他抱在怀里,眼泪浸湿他肩膀的触感,他至今记忆犹新,即使如今阿心长大不少,能够控制自己,可谁又能保证,这份能力往后不会生出新的变故。
这些年,熠心见过那幺多自称能通神问鬼的师傅,从未对谁表现出过类似的感应,唯独这个籍籍无名的王九,让她说出了「同类」的话。
这究竟意味着什幺?
龙卷风自认对大老板还是有些了解。那是个唯利是图的狠辣角色,倘若王九真表现出类似的能力,大老板绝不可能只把他当作一个打手使唤。借乩问事、寻人寻物、甚至更下作的勾当,大老板有的是办法从中捞钱。
王九在油麻地混了两年,传出的名声不过是拳脚能打,出手够狠。是王九能力收放由己,有意隐瞒?还是阿心那份感应,本来就另有缘由?
龙卷风一时还下不了定论。
既然王九是大老板的人,那便先从大老板那里探探口风。至于阿心,他暂时不打算急着追问。事情没弄清楚前,没必要让小姑娘也一起跟着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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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卷风关心的小姑娘现在明显有更操心的事。
“梁俊义,你吃不吃这个?”
毒瘾发作的人是不会感受到饥饿的,瘾头过去后,积压已久的对食物的渴望才会一股脑涌上来,转化为旺盛的食欲。
熠心看着面前狼吞虎咽的男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为了不让他攒足力气伤害自己,龙卷风每天只叫人送一顿饭。今天的这一顿他没花多久就吃完了,现在不过是捧着空碗不肯撒手。
“…要吃。”
收拾干净的梁俊义有一双很大的眼睛,望向人的时候没有半点攻击性。他就那幺直愣愣地盯着熠心手心里的糖。
“那…坐!”
熠心顺手把他手里那只舔得快反光的瓷碗抽走。碗摔碎后的瓷片是伤人利器,龙卷风早就吩咐过,每顿饭后,所有餐具都要收走。
“坐下…sit?”
见梁俊义呆呆望着她没反应,熠心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男孩迟疑地坐正了身子。
见他乖乖坐好,熠心满意地把奶糖递过去。梁俊义赶紧两手并拢,掌心朝上,捧成一个小小的窝,去接住那颗糖。
“Good boy~”
糖一入手,他便慌忙去剥。指尖止不住地颤,捏住糖纸边用力扯了两下,糖纸没有裂,只被揉得哗哗作响。他咬紧下唇,吸一口气,竭力稳住不停抖动的手,慢慢把外包装撕开。待到奶白的糖块露出来,他立刻用指尖抠出,急急塞进嘴中。
好甜。
一入嘴是直冲天灵盖的奶香,明明刚吃完饭,胃里却仍像空着个窟窿。梁俊义恨不得立刻把这点来之不易的甜味咽进肚中,偏偏动作太急,整颗糖卡在了喉咙口。
“咳、咳咳咳...”
熠心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拍他的背:“你做咩啊,慢点——这个不能直接吞的!”
男孩咳得直不起腰,眼泪被咳了出来,那颗没能咽下去的糖也跟着吐到地上,滚了两圈,沾上灰尘。
好不容易缓过气,梁俊义低头看着那颗糖,眼里满是可惜。他伸手想去捡,面前却先递来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先擦擦脸啦。”
梁俊义的动作顿住了。
好干净。
钻入鼻腔的是熟悉的皂香。
他当然记得这股味道——就是它,把他从酸腐恶臭的垃圾里、从浑浑噩噩中拽了出来。
阿心...
梁俊义擡头,看着面前的女孩,那天晚上男人“阿心话要救你”的声音还响在耳边。
她就是阿心。
...可他凭什幺呢?
梁俊义不是什幺都不懂的孩童,他在毒虫堆里混过日子,亲眼见过那些人在药物作用下做出种种丑态,最后蜷在某个肮脏逼仄的角落断气,旁的人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难看、恶心。
那些画面刻在脑子里,此刻一低头,就落到自己身上——他现在这副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今早又犯过一道瘾,即使用龙卷风留的布条把手捆起来,勉强拦住继续自我伤害,可胳膊上那些被抓烂的伤口还在,一块块血痂结在那里。
好丑。
而她不一样。
她比他高一点,脸颊带着点婴儿肥,干净,白嫩,凑近能闻到隐隐约约的皂香。这样长相漂亮的女孩,不该出现在他生活的世界。
他连吃颗糖都能把自己弄成现在这副狼狈模样,原本干净的糖块,也因为他,掉在地上变得脏污不堪。
手帕还停在半空。
梁俊义胆怯地想往后退,想把自己藏起来,可空荡荡的房间根本无处可躲。
手帕举得久了,熠心有些担心。
她知道长期嗨粉会伤到脑子,难不成现在就已经变傻了?…男孩看起来确实不太聪明,坐下这种简单动作都要教两遍,吃颗糖也会把自己噎着。
不过没关系,笨一点也不要紧。
她有耐心,多教几次就好了,她不会嫌弃的。
熠心干脆直接上手,攥着手帕在他脸上抹了两把,来回几圈,力道不小。
梁俊义起初还想躲,肩膀往后缩,背却抵在了墙上。他只好僵着身子定在那里,任由带着皂香的手帕在他脸上来回擦过。
眼泪又涌了上来,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他赶紧垂下头,死死盯着地面。
熠心全然没留意男孩的心思,只顾检查自己的成果。
她看了看那块擦过脸、已经有些发脏的帕子,稍稍犹豫了一下,团了团,塞进梁俊义手里。
做完这些,熠心满意地点点头,重新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大白兔。
“大白兔是要含在嘴里的,不能急着吞下去。”她拆了一颗含在嘴里做示范,“像这样,含住,等它慢慢化掉。会不会?”
望着女孩等待回答的神情,梁俊义鬼使神差看懂了她一连串举动的目的。
他迟疑着点了点头,只见熠心露出一点得意的笑容。
...阿心嘴角的弧度很可爱。
“好啦。”熠心拍了拍男孩,“那我们再来一遍。”
“坐!”
这次几乎是话音刚落,梁俊义就规规矩矩盘腿坐好。
“Good boy~”
新的、干净的大白兔奶糖重新回到了他手中。
梁俊义低下头,笨拙地剥开糖纸,把洁白的糖块小心翼翼塞进嘴里。
...他会做Good boy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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