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辉催了几声,见王九半点反应也没有,终于压不住火气,往旁边啐了口唾沫,低声骂了起来。
王九这个疯子,也不知道今天哪根筋搭错,明明已经有好一阵子没犯过病,偏偏让他撞上。
知道王九脑子有问题的人不少,可这人能打得要命,大老板倚重他,底下自然也有不少人愿意跟他搭伙做事。阿辉原想着今天有王九在,收账能轻松些,没想到半路这人就发起疯来。
果然,不该跟疯子一起做事。
赌鬼还在叫,声音像杀猪,旁边的阿辉也在骂骂咧咧,搅在一起,吵得人太阳穴直跳。
王九觉得烦。
是了。
他终于想起来,为什幺会熟悉。是那个小鬼给的,他后来再也没买到过那幺好喝的朱古力奶。
好不容易才从模糊的记忆里翻出头绪,耳边的声音却吵得人无法静心。王九垂着手,任由刀尖滴血到地上,他慢慢擡起眼,目光从赌鬼脸上移到阿辉身上。
“收声哇,”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吵死了。”
王九声音不大,阿辉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下一瞬,王九伸手揪住赌鬼的头发。那人头发短得贴头皮,根本抓不住多少,他索性五指一扣,硬生生攥住对方的头皮,把脑袋猛地往桌面上砸去。
砰!
桌面震动,方才切下的断指从桌沿滚落,落进一旁的阴影里。赌鬼的额头重重撞进未干的血污,发出沉闷的响动。
惨叫戛然而止。
手没停,赌鬼脑袋被扣着,一下接一下地往桌上狠砸,发出声声骇人的闷响。直到手下的人彻底没有动静,王九松开了手。
阿辉被这一连串突然的变故惊得愣在原地,手一松,赌鬼的身体像袋烂泥一样彻底滑到地上。
“屌...”
骂到一半,阿辉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赌鬼的鼻息,脸色顿时变了。
“…喂,王九,大老板讲明要活嘅(说了要活的)!”
王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弹簧刀,像是这才注意到它还在自己手上,他手腕一甩,刀子啪地砸在赌鬼身上。
这刀还是他刚才从这人身上摸来的。王九向来不爱带这些玩意儿,真要动起手来,他自身拳脚便足够。
“呢啲烂赌鬼,横掂都还唔起。”(这些烂赌鬼,反正也还不起钱。)
“老婆拎去企街(站街),个仔卖去马交(澳门),够填数啦。”
阿辉张了张嘴,半晌没能接上话。
这疯子,脑子果然有病。
人都已经死了,再骂也不能把尸体骂活过来。况且真要跟对方翻脸,自己也讨不了半点好。
沉默片刻,阿辉终究还是把火气咽了下去。
“...你自己同大老板讲。”
王九没答,只低头看着地上的尸体。过了片刻,他嘴角忽然动了动,喉咙里滚出几声古怪的笑。
阿辉听得浑身不自在,脚下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
“你慢慢搞掂啦。”(你自己慢慢收拾吧。)
丢下这句话,阿辉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
他不想再跟这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多待哪怕一秒。
数没收回来,人却死了,大老板知道后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阿辉已经打定主意,回头便把这笔账全推到王九头上。本来就是这疯子突然发癫,自己顶多是没能把人按住,怎幺也轮不到他来背这口黑锅。
他可不想对上大老板发火…
“人死咗,数又收唔返,仲要我出钱去同差佬打点?你老味,我啲钱系大风刮返嚟㗎?!”(人死了,账没收回来,还要我花钱去打点警察?你x的,我的钱是大风刮回来的?)
大老板抓起桌上的茶杯,劈头盖脸便朝王九丢了过去。
瓷片碎在额角,滚烫的茶水迎头淋下,王九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擡手抹去粘在脸上的茶叶。
屋里没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大老板走到王九面前,擡手就是一巴掌,青年半个身子都被打得偏向一边,
方才的碎瓷片和滚水没能留下印记,这一巴掌却立刻让人半边脸肿起,嘴角也渗出血来。
没等人回过身,大老板一脚踹在王九身上。
王九摔倒在地,被迫又接到几脚狠踹。
“扑街!叫你去收数,冇叫你杀人,你识唔识做啊(你到底会不会做事)?”
看着地上死狗般的王九,大老板喘匀了气,踢了踢他的肩膀:
“你唔系好打咩(你不是很会打吗)?平时打人就威风,叫你收个数,你就畀我搞成咁(你就给我弄成这样)?你有冇脑㗎(你有没有脑子)?”
王九没出声。
转头朝旁边的人扬扬下巴,大老板语气已经平静下来:
“将𠮶条链攞过嚟。”(把那条链子拿过来)
老老实实缩在一旁的小弟愣了下,反应过来,连忙熟练地跑去取来一条粗重的铁链。
大老板揪住人后领把他拖起来。
王九踉跄着勉强站稳,任由自己被铁链缠住脖颈。
锁环紧扣,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屋里格外刺耳。
“回你间旧笼度待住。”(回你那间旧笼子里待着。)
大老板扯了扯链子,嗤笑道:
“你估自己系咩人物?讲到底,你不过系我养嘅一条狗。冇我,你连条命都唔知仲喺唔喺度。”(你以为自己是什幺人物?说到底,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没有我,你连命还在不在都不知道。)
王九被拽着穿过走廊,尽头是一间混着潮气与铁锈味的房间。
房间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方形铁笼,关狗用的——也是关他用的。
“几时学识听主人话,我叫你咬边个就咬边个,几时先准你出嚟。”(什幺时候学会听主人的话,我叫你咬谁就咬谁,什幺时候才准你出来。)
砰——
房门关上,只剩高处巴掌大的小窗,勉强可怜称之为光源。
躺在笼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大老板练的内家功,拳脚相当重,这样的伤势,旁人至少也得去掉半条命,但落在练了硬气功的他身上,倒也没有那幺难熬。
抹了抹嘴角已经干涸的血,王九笑了两声。
…好想喝朱古力奶啊。
“狗仔唔饮得朱古力㗎!”熠心压低声音,“维他奶就得。”
信一乖乖换成了普通豆奶。
夜深未睡的奖励,就是能陪妹妹一起去捡小狗。
听见那阵轻轻的敲门声时,信一还没睡着。他揉着眼睛打开门,就看见满脸期待、仰头看自己的阿心,他哪里舍得说出半句拒绝的话。
“细声啲,唔好嘈醒大佬。”
夜深了,熠心却还没有睡意。蛋糕带来的额外糖分让她比往常亢奋,翻来覆去间,她忽然听见了小狗细微的呜咽声。
白天和王九的对话闪过脑海,熠心想,也许这就是自己额外生日愿望实现的时刻。
压着兴奋,她轻轻敲了敲信一的房门——要是哥哥睡了,她就自己出去找,没想到才一下,穿着睡衣的少年便出现在门后。
信一揣上了豆奶,虽然他没听见什幺小狗的求救声,但既然阿心说了,他就得陪她去看看,如果真找到了,有东西在手上,也方便哄小狗跟他们回家。
夜晚的城寨并不寂静。日夜不休的黑作坊里机器设备低沉轰鸣,道友追龙(瘾君子吸粉)不分昼夜,皮肉生意更是正当时...
如此种种,共同构成了城寨的呼吸,混在一起称不上吵闹,却一刻不得停。
“呜呜...”
细弱的呻吟在其中显得格外形单影只。
巷口垃圾堆旁耸起一团脏兮兮的布料,底下明显有什幺东西,起伏间还带着活物特有的律动。
熠心小心翼翼跑过去,不顾脏乱轻轻掀开——一个男孩正瘦骨嶙峋地蜷成一团。
啊,这就是我的小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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