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两只狗

熠心不是凭外表认出的王九。

几年前那个暴雨天，少年浑身湿透，披着件破破烂烂的布衫，又高又瘦，连鞋都没有，狼狈得像只刚从泥里爬出来的野狗。

那时她还没敢把自己的秘密告诉龙卷风，想尽办法隐瞒身上的异常，惶惶不可终日。偏偏就是在那样的心境下，她第一次遇见了身上带着同样痕迹的人。

那种能够引来亡魂、被陌生灵魂侵入过身体的异样，她再熟悉不过。

像是溺水之人，在漆黑冰冷的水中摸到一截可以攀附的浮木，顾不上弄清救命之物的来路，便本能地想要抓紧，不愿放手。

那份在惶恐中骤然发现同类的悸动，她至今记忆深刻。少年报出的名字，连同那场暴雨，一起深深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如今的王九早已褪去少年时的单薄，肩背撑起了花哨的衬衫，手臂也有了成年男人结实的轮廓。长发打理得蓬松微卷，垂在肩头，墨镜遮去眼神，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混惯了社团的、周遭一切都不值得他放在眼里的横劲。

可这些都不重要。

那种只有她能认出的、同类的气息，从未改变。

“算啦...认得就认得。”

王九没能从乱七八糟的记忆里翻出什幺有用的东西，索性不再费神。他站起身，扯了扯手里的狗绳，重新把话题绕回了最初的目的。

“你搞到我条狗惊成咁，我仲未同你计数㖞。（你把我那条狗吓成这样，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黄狗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应景地缩着身子往他腿后躲。

王九低头看了眼狗仔的怂样，嫌弃地啧了声。

“冇出息。”

“我冇吓佢，不过猫猫狗狗都易惊我啫，佢唔惊你嘅？（我没吓它，不过猫猫狗狗都容易怕我罢了，它就不怕你吗？）”

熠心有些好奇。她早就弄明白了自己为什幺总不招猫狗喜欢。

动物比人敏感，能察觉到她身上停留过的亡魂气息，身为活物的它们自然避之不及。

“哇，狗仔惊（怕）我做咩啊，佢细个𠮶阵系我救返嚟㗎（它小时候是我救回来的），冇我佢早冇命啦（没我它早没命啦）。"

熠心低头看了眼缩成一团的黄狗。

中型犬体格也不小，挤在王九腿后，露出大半个屁股和一条夹紧的尾巴。明明怕得厉害，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却没舍得离开王九半步。男人稍微动一下，它便跟着挪动。

“所以，你救过佢（它），佢就唔惊你？”

熠心看了一会儿，又擡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羡慕。

“佢好痴你。"

“梗系啦。（那当然。）”

王九顺手扯了扯狗绳。

“养到咁大，食我咁多嘢，唔跟我跟谁？（养到这幺大，吃我这幺多东西，不跟我跟谁？）”

“咁…我可唔可以摸下佢？”

王九这才听出点意思来。

他原以为这小鬼拿了什幺东西故意吓他的狗，可女孩眼里的喜欢根本不似作伪，单纯狗仔发颠，平日里明明胆子大得要命，向来横冲直撞，这会儿却真的被一个细胳膊细腿的小学生吓得连面都不敢露，实在有够丢脸。

他一弯腰，干脆地把这坨狗往熠心方向推了推。

“得啊，有咩唔得？（行啊，有什幺不行的？）"

黄狗猝不及防，四只爪子在湿滑的地上打了个趔趄。眼看就要被推到熠心跟前，它猛地一缩，夹紧尾巴，扭头又钻回王九身后。

王九低头看向那团恨不得原地消失的黄毛，擡脚踢了踢它的屁股。

“冇鬼用嘅嘢，平时食就识食，一到关键时刻就缩沙！（没用的东西，平时只知道吃，一到关键时刻就缩起来！）”

黄狗呜咽一声，贴他贴得更紧。

王九被这副蠢样气笑了。可嘴上嫌弃，他倒也没真把狗赶开，而是任由它挨着自己的腿往后躲。

熠心对此倒也没有太失望，她早习惯了这种事。

王九却觉得有意思极了。

“喂，细路，”他扯了扯狗绳，“今日唔得闲啦。等我返去练下佢个胆，下次包你摸到。”

熠心擡起头，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真㗎？”

“我呃你做咩啊？（我骗你干什幺？）”

“佢叫咩——”

“阿心！”

熠心话音未落，街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喊声。

信一撑着伞，穿过来往的行人，急匆匆朝书报摊跑来。少年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眉骨上。他走到近前，仔细打量她一遍，确认她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松下来。

随即，他的目光落在站在熠心身旁那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王九身上。

信一脚步微顿，随即走到熠心身前，擡手将她往身后带了带，自己站在两人之间，隔开了王九投来的视线。

“你边个啊？揾（找）我妹妹做咩？”

王九挑了挑眉。

一个来势汹汹的返学仔，搞到好似他做了什幺坏事——王九一点没有自己跟一个小学生站在街边，有来有回聊了半天有什幺不妥的自觉。

“你都讲咗我揾你妹啦，我又唔系揾你，你挡喺度做咩？（你都说了我找你妹妹，我又不是找你，你挡在这里干什幺？）”

信一眉头一紧，正要开口，身后的熠心已经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我想摸佢条狗，佢才同我倾计㗎（他才跟我聊天的），佢冇（他没）欺负我。”

信一侧过脸看她。

“真系？”

熠心认真点了点头。

信一这才重新看向王九，目光却没因此缓和多少。眼前这个人浑身上下没一处正经——一看就系出嚟行嘅，唔方好人。

“你边度㗎？（你混哪里的）”

“????仔（小鬼），做咩？差佬查户口啊？”

“——王九！你仲喺度磨蹭咩（你在磨蹭什幺呢）？老板揾你啊！”

年纪稍长的男人叼着烟，不知什幺时候从街角拐了出来。看见王九站在书报摊前跟两个细路对峙的场面，他眯了眯眼，走近后一边说着一边擡手拍了拍王九肩膀。

王九啧了一声：“催命咩！嚟紧啦（这就来）！”

他不耐烦地把男人搭在他肩上的手拨了下去，往男人那边偏了偏头，示意他先走。男人也没多说，吐了口烟，擡手挥了挥，转身往街口走去。

王九重新撑好黑伞，扯了扯狗绳，忽视满脸警惕的少年，只低头看了看熠心。

“得啦，唔同你玩喇。（行了，不和你玩了）”

那狗跟着主人离开，走出几步，才终于松开夹紧的尾巴，迈着如释重负的步子，头都没回一下。

信一一直盯着王九的背影，直到那一人一狗消失在来往的人群里，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低头看向熠心。

“阿心，你几时识咗呢种人㗎！（阿心，你什幺时候认识这种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