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一只狗

天色昏沉，淅淅沥沥下着小雨。街道灰蒙蒙的，招牌上的霓虹灯管还没亮起，只映出一片湿漉漉的暗影。

一条黄色土狗不知从哪里窜出来。

体型不算大，长相却十分凶恶。跑动间，皮毛下的肌肉线条随之起伏。它吐着舌头，哼哧哼哧地喘着气，横冲直撞，丝毫不顾正常行走的路人，四只爪子踩过积水，泥水一路飞溅，不时甩到周围人的裤脚上。

书报摊前，熠心撑着伞，正准备掏钱买漫画，忽然听见一旁叫骂声。

那阿婆被狗逼得连连避让：“边个屋企嘅狗？要被捉狗队捉去㓥咗啊！(谁家的狗？要被捉狗队抓去宰了啊！)”

熠心下意识嘬嘬了两声。

那狗眼看就要跑到她脚边，听见她逗弄的声音，擡头一看，却像突然看见什幺可怕的东西，四只爪子猛地扒住地面，硬生生刹住，随即呜咽着夹起尾巴，扭头便往回跑。

熠心叹了口气，努力忽略那狗慌不择路，屁股一扭一扭、略显滑稽跑远的背影，掏出八蚊递给了摊主。

她一向不招小动物喜欢，城寨里的猫狗从来都是躲着她走，可她偏偏喜欢这些对她避之不及的毛茸茸。

龙卷风曾经因此特意带回家一只小猫。它的父母都繁育了好几代，极为亲人。

那小猫在大佬和信一怀中，果然乖巧得很，蜷在他们臂弯里呼噜个不停。可轮到熠心去抱时，它却叫得凄厉，挣扎着直往外逃。

熠心不想勉强，信一对养宠物没什幺兴趣，于是她又拜托龙卷风把小猫送了回去。

龙卷风似乎对没能替她找到肯亲近她的小动物有些愧疚，第二天又带回来一只金钱龟。

可熠心并不是非要养什幺宠物。她只是喜欢猫猫狗狗那比人类高一些的体温，喜欢它们暖融融蜷在她怀里时，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她原想说不用了，可一擡头，看见大佬望向她那双温柔又小心翼翼的眼睛，知道他做这幺多，只是想让自己开心，拒绝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

出于一点小小的报复心，熠心给这只乌龟起名为Kitty，家里从此多了一只不怎幺需要费心照顾的宠物。

今年生日许愿加一条，出现一只不怕自己的小狗好了。

接过摊主递来的漫画，熠心分神想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喂，细路——你搞我条狗啊？”

熠心循声转过头，只见一个撑着黑伞的青年牵着那条刚刚逃走的黄狗，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印花衬衫，长发散在肩头，下巴线条利落，脸上没有半点胡茬。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镜片映出灰蒙蒙的天光，遮得眼睛严严实实。

他把伞撑得歪歪斜斜，浑身是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嚣张劲头，鲜艳打扮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格格不入。

那条刚才还横冲直撞的黄狗，这会儿却缩在他身后，只敢从他膝旁探出半个脑袋。

路人见青年这副架势，纷纷绕道走，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这年月，香港街头混社团的年轻人不少，拦住学生收保护费，实在不是什幺稀奇事。谁都不愿平白惹上麻烦，宁可多走几步，不想掺和进去。

青年见熠心不搭腔，干脆蹲下身，凑近了些。

“喂——细路——系哑㗎？（是哑巴）”

话一出口，青年忽然觉得这情形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脑子里有什幺东西一闪而过，像旧胶片忽然卡了一格。他试着往下琢磨，那点熟悉感却又转瞬即逝，怎幺也抓不住。青年晃了晃脑袋，索性把这点莫名其妙的念头抛到了一边。

“...王九？”

被叫出名字的王九愣了愣。

“——哇，”他歪了歪头，语气里满是好奇，随手将黑伞往肩上一甩，“细路，你认得我啊？”

王九垂眼看去，伞沿甩落的雨水斜斜溅在女孩白色的蕾丝袜边，洇开几团灰扑扑的水渍。

那点脏污看得他莫名扎眼，脑海里仿佛有什幺东西跟着动了一下。王九眉头一皱，心底无端窜起一股烦躁。

啧，想不起来。

自从师傅那一掌拍下来，他脑子便时常不大灵光，记性也差了些。可他好歹是在大老板手底下做事，平日里在果栏横行惯了，再怎幺说，也不至于沦落到向读小学嘅细路仔收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