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样对上视线。
察觉到对方阴冷冷的目光,为了显得友善一些,郁还明扯扯嘴角摆出个笑眯眯的表情。虽然隔着昏暗的雾气,那个笑容并不算清晰。
好在这张脸李焉离仔仔细细看了许多年,只需要一个微小的弧度,他就可以立刻在脑海中勾勒出她此刻完整的神态。
眼角微弯、眉心舒展,轻快明媚,让人感觉心很柔软,李焉离也不禁露出一点笑意回应她。
察觉到两人若有若无的眼神交流,挡在郁还明面前的人状似无意的侧过一步,将视线彻底挡住。
眼前突然多了一大片玄青色的衣料,将远处的树影和那两个人影遮得严严实实。
郁还明端着茶杯仰起头,便见季怀生正垂眸看着她,神色端方,半点看不出是故意挪步过来的样子。
“怎幺了?”郁还明喝完最后一口茶,随手把空杯递过去。
季怀生双手接过粗瓷茶盏,顺势曲起一膝半蹲在岩石旁,将矮几上的茶具一件件收进软布囊中:“起风了,那边正对着风口,湿气杂乱,师尊看久了容易伤眼。”
他说得一本正经,郁还明也没多想,虽然风口看久了伤眼这种说法真是匪夷所思,但郁还明还是乖乖收回探出去的脖子,往后靠回软垫上,毕竟季怀生这种好孩子怎幺会骗人呢对吧。这具身体多少有点脆皮,多注意点也好,大徒弟从前还在山门时常为这事碎嘴,如今二徒弟接了班,管得倒是一样宽。
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刚把双手揣回袖子里,便听见左前方传来一阵踩踏湿泥的脚步声。
先前散出去采药的十几名内门弟子陆陆续续回来了。
领头的管事弟子怀里抱着一只装满银叶草和地龙芝的药篓,脸上带着喜色,快步走到岩石三丈外拱手复命:“禀峰主、季师兄,半个时辰已到,弟子们俱已归队,无一人折损。天玑阁的周长老方才托人传话,说前方石门处的禁制已有松动,问咱们何时动身。”
季怀生将收好的茶具囊袋放入储物戒,站起身时,脸上的温和已经收敛成了带队师兄该有的沉稳:“叫大家清点人数,把各自采到的灵草登记造册。瘴气马上就要漫过来了,五息之内列队。”
“是!”管事弟子应声退下,转身去招呼同门。
然而还是营地边缘的老树下,李焉离依旧呆坐着。
刚才那一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意,在季怀生横跨一步挡死视线的时候就僵在了脸上。地上浅浅的水洼映着他半边清秀却苍白的脸,他盯着远处那个正在发号施令的玄青色背影,原本搭在膝头的右手咬牙切齿的收紧。
“啧,连看一眼都不让呢。”
旁边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嗓音适时道出了李焉离的心声。安沧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抱膝的手,正慢条斯理地拍打着浅粉色裙摆上沾到的草屑。他用的还是那副怯生生的少女皮囊,偏过头看李焉离,眼底满是看热闹的促狭:“你这师弟把人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你再在这棵树底下装神仙,待会儿进了石门怕是连车尾的灰都吃不上了。”
李焉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搭腔一声不吭装高手。虽然不屑于理会安卿,但到底还是被说动了,他扶着粗糙的树干慢慢站了起来。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让人晃了一下,李焉离低头把斗笠重新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擡脚就往辎重车的方向走。
两名内门弟子正准备去解角驼的缰绳,一擡头看见这个半死不活的散修居然自己走过来了,顿时愣了一下:“喂,你不在那儿歇着,过来干什幺?前头就是秘境中层了,里头危机四伏,我们可没空再带着你这个累赘。”
李焉离停下脚步,低着头,声音沙哑低卑:“小人……小人略通一些辨识毒虫瘴气的粗浅法门,还会赶车。求二位仙长行个方便,让小人跟在车后打杂,绝不添乱。”
那两名弟子面面相觑,刚想呵斥,安沧水已经提着裙角小跑着越过了他们,径直往营地中央的岩石那边去了。
“仙长姐姐——”
安沧水掐着嗓子喊了一声,步子迈得细碎又急促,跑到距离岩石还有五六步的地方,脚下一软,恰到好处地踉跄了一下。
天啊,竟然是秘技,平地摔!
枯枝在靴底折断,发出一声脆响。
季怀生原本正在听管事弟子汇报殿后的人手安排,听到动静,甚至没等郁还明擡眼,身形一晃便横移出两步,手掌按在剑柄上,稳稳当当地堵在了安沧水扑过来的路线上。
他没有伸手去扶,只隔着几尺的距离站定,看着险些摔倒的粉裙少女:“安姑娘,路滑,还请留步。”
安沧水原本是冲着郁还明去的,冷不防撞上一堵冰墙似的剑修,只得顺势扶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稳住身形。她擡起头,眼圈一红,越过季怀生的肩膀看向后方的郁还明:“姐姐,我听说前面就要进石门了……我一个人害怕,方才那两位师兄说外围的车不带外人,我是不是要被丢下了?”
郁还明刚从岩石上站起来,闻言目移,其实一开始确实有这幺打算,郁还明轻咳一声,装模作样的理了理衣服。
这姑娘生的小小一个,站在高挑挺拔的季怀生面前更显得弱不禁风。郁还明看了一眼季怀生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脸,心里暗叹一口气。怀生啊什幺都好,就是太木头了,难怪原着里一直孤家寡人,情商时高时低的,人家姑娘都这样了,他还拿剑对着人家。
“既然答应了让你跟着,自然不会半途把你丢在这里。”郁还明绕过季怀生走下岩石,顺手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小瓶辟瘴丹,抛给安卿,“拿着吧,待会儿跟在队伍中间,别乱跑就是。”
白玉小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安卿双手接住,指尖触到瓷瓶上残留的一点微温,长睫颤了颤,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多谢姐姐赐药!仙长姐姐大恩,安卿就算做牛做马……”
“行了行了,我们清元宗不兴这套。”郁还明最难招架这种了,摆摆手打断她的长篇大论,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辎重车。
那个戴着破斗笠的年轻散修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沉默地站在角驼旁边,一只手抓着车辕,低垂着头,半边染血的衣袖格外显眼,在一片穿着齐整的弟子中间显得还怪瘆人的。
两名负责看管辎重的弟子见峰主看过来,连忙上前请示:“峰主,这散修方才醒了,非说自己懂辨识瘴气,想跟着替咱们赶车。您看是给他留点干粮打发走,还是……”
郁还明看了看那散修单薄的背影。虽然隔着段距离,但那人安安静静抓着车辕的样子,无端让她想起以前李焉离犯了错受罚时,也是这幺一声不吭地站在廊下等着。
终究是心软了。她移开视线,声音平淡:“既然能动弹,愿意赶车就让他赶吧,省得你们分心。怀生,走吧。”
“是。”
季怀生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正把白玉瓷瓶贴在心口宝贝似收起来的安卿,又默不作声的收回来。
安姑娘为了攀上师尊,是不择手段的,她的这些谋算,就是告诉他季怀生,他也断不会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