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生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假装什幺也没发生，转身朝众弟子扬手下令，三十名内门弟子收拢阵型，踏着漫上脚背的深绿瘴气往石门行进。
郁还明走在队伍正中，左右看看，觉得气氛颇有几分古怪，莫名嗅到了一种针锋相对的味道。她回头看看安卿，安卿刚收回瞪视着季怀生的视线，也转头冲她可爱的眨眨眼。又看看季怀生，季怀生老是动不动往她这边偏头，郁还明暗槽一句一个个走路都不看路。
果然是错觉吧，多和睦的队伍啊。
但奇怪的气氛始终在郁还明的预感中挥之不去，总好像同时被好几个人阴森森的盯着，搞得人后颈发凉的。她又低头看路，湿地边缘的泥浆混着腐叶，一脚踩下去便往靴筒上溅泥点子。
她干脆停下脚步，没等季怀生开口询问，右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拍，一枚巴掌大小的青玉莲台便浮在了半空。迎风一晃，莲台化作三尺见方的圆盘，散发着温润的青光，将周围腥臭的瘴气隔绝在外。
郁还明提着一脚踏了上去，衣摆翩飞，很有些仙风道骨之意，狠狠耍了个帅。
“师尊？”季怀生脚步一顿，仰头看向已经升起半丈高的莲台。
“队伍跑得太慢了无聊，我先去前头石门处等着。”郁还明盘腿坐下，单手支着下巴往下看了一眼，“你们按原定队形走，把人看顾好就是，不必赶着追我。”
话音未落，她指尖掐了个诀，青玉莲台顿时化作一道流光，贴着上方没有瘴气的岩洞穹顶，嗖地一下蹿出了几十丈远。
季怀生擡起的手还僵在半空，只来得及抓住一缕消散的青色灵光。他站在泥泞里，看着那道眨眼间就拐过岩壁消失不见的流光，抿紧了唇角。
后方不远处，正准备假装崴脚往郁还明身边凑的安沧水也停下了动作。他维持着单手提裙摆的姿势，只有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半空，唉，又慢了一步。
穿过那道布满古老藤蔓的石门，后方潮湿腐烂的泥沼气味便被彻底甩在了身后。
中层秘境的入口处是一片悬空的天然白石平台，头顶不再是压抑的黑褐色岩壁，而是一片镶嵌着无数星辉石的幽暗天幕，清冷的微光从高处洒下来，山风吹过石柱，发出呜呜的回响。
郁还明控制着青玉莲台稳稳落在平台边缘，刚收起法器拍了拍衣摆，还没来得及找块干净石头坐下，斜刺里的一根石柱后头忽然探出一个人影来。
那人穿着一身绣着星月纹样的紫色袍服，生得剑眉星目，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手里正拿着一块罗盘模样的法器在比划。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少年原本专注的神色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整张脸都漾开了笑意。
“风竹师妹！真没想到还能看见你！”
周恩三步并作两步从石柱后头跳了出来，随手把罗盘往袖子里一揣，满脸惊喜地跑到郁还明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郁还明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紫袍少年，心里有几分心虚。这不是方才被她坑了一筐地龙芝的家伙吗？还想着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呢，怎幺这幺冤家路窄啊......
郁还明不着痕迹地拢了拢领口，把里头属于峰主制式的云纹遮住，好想逃，面上又要被迫扯出一个笑容笑容：“啊哈哈...原来是师兄，真巧，真巧啊......”
“可不是巧幺。”他方才还试着想加悄悄要来的师妹的通讯玉简，可惜秘境磁场紊乱没能得逞，好在柳暗花明，又见到了。周恩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在郁还明脸上转了一圈，语气热络，“我还当你们清元宗的队伍要再过一炷香才能到呢。风竹师妹，你怎幺一个人跑到前头来了，你们那位带队师兄没跟着？”
他说着，往郁还明身后的石门通道里探头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甬道里空无一人，连点脚步声都还没传过来。
周恩收回视线，眼底闪过一点促狭的笑意，往前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莫不是你们门里那位脾气古怪的素商峰主又使唤人了，师妹特意躲出来偷闲的？正巧，我家师尊带着大部队往东边探阵去了，留我在这儿画地形图。这附近有一处刚露出来的灵泉眼，水清得很，还没被人占下，师妹要不要跟我去瞧瞧？”
山风从石门外的深渊下吹上来，拂起少年紫袍的衣角。周恩站在星辉石清冷的光晕里，微微歪着头，一脸期待地等着她的准话。
直接就邀请的话，会不会太冒进...坏了，他忘记打探风竹师妹不喜欢什幺样的人了！万一正好讨厌这样没皮没脸的人呢！
周恩背在身后的手指捻了捻袖袋里的罗盘边缘，耳根子有些发热，只等着对面人的反应。
郁还明哪里知道他脑子里转了这幺多弯弯绕绕。她眼下满脑子都是前面被自己顺手牵羊摸走的大个儿地龙芝，只怕多耽搁一会儿，这位天玑阁的小师兄就要回过味来找她算账。
别说是去看灵泉，哪怕周恩现在指着前头的石头说是金子做的，她也得点头称是。
“好呀好呀，周师兄盛情相邀，哪里有推辞的道理。”郁还明干笑两声，随口扯了个由头，“实不相瞒，我家那位峰主最是挑剔不过，嫌底下泥沼污了鞋袜，非打发我一个人先上山门这边探路。要是寻着了干净水源，回头她老人家到了，我也能少挨两句训。”为了找理由，郁还明含泪默默牺牲了自己的风评，毫不留情的抨击着自己。
听到郁还明主动攀谈起宗门的事情，周恩眼睛弯了弯，顺势往平台东侧的青石小径侧身让开半步，做足了名门弟子的礼数：“既有峰主交代的差事，那便更巧了。灵泉眼就在那边石阶下头没几步远的地方，站在这儿都能瞧见水汽，也不耽误师妹等着队伍。说起来，方才在底下走得急，还没同师妹正式通过姓名。”
少年拍了拍身上的衣袍，挺直了腰板，眉眼间带着几分爽朗：“我叫周恩，报恩的恩，如今在天玑阁摇光院门下修行。我同师傅一样姓周。被捡回去的时候没有名字，我就随师傅姓了。”
郁还明迈出去的步子顿了一下。
郁还明警觉。师傅也姓周吗……？
天玑阁弟子，穿紫袍，师傅还姓周......难不成他师傅就是......
但是郁还明已经来不及思考这些了。
“阿竹师妹呢？”
周恩问得顺口，脚下踩着青石阶往下走了两级，她只得马上编出一个身世来。
郁还明硬着头皮跟下石阶，脑子里飞快翻检着原着里那些无关紧要的炮灰设定，张口就道：“我啊？我姓风，单名一个竹字。家里原本是大陆东边陲镇子上的农民，几年前遭了山洪，一路逃荒到共工山脚下，碰巧赶上清元宗开山收徒，测出个天赋尚可的木系灵根，这才混进山门。”
“怎幺会，师妹太谦虚了。听你方才的说法，你是素商峰门下的吧？我师尊与素商峰峰主交好，早就听闻峰主的徒弟个个天赋卓绝了，再说既被选进秘境，定然是有些本领的。”周恩顺着她的话，又叹了口气，蹲下身从潭边捡起一块巴掌大的扁平白石，用袖口擦干净了放在潭沿上：“才晓得原来师妹也是苦出身。不过看衣着，峰主平日待你应该还算宽厚吧？”
“师兄有所不知，虽然我是在素商峰门下没错，不过就是个端茶倒水的而已，记名弟子什幺的，压根没我的份。”她和周寿算哪门子的交好？好险都不交恶了。郁还明心中腹诽，又面不改色的走到那块白石旁坐下，嘴上越编越顺溜，说着还苦着脸叹了口气，伸手往潭水里掬了一捧水。
泉水带着地脉深处的微温，入手清冽，把指尖沾的一点灰泥冲得干干净净。
周恩蹲旁边，单手托着腮帮子看她洗手的动作。星辉石的光落在水面，折出细碎的银亮波纹，映得面前这人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柔和，也照着她面上轻佻的笑意有些晃眼，甚至不知为何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看得周恩愣愣的。
他总觉得这位风竹师妹说话时漫不经心的语调很有意思，总是很自信很有底气的模样，明明满嘴都是怕师父责罚的苦话，却半点没有受气包该有的拘谨。
实话来说，他很羡慕，初见到风竹的时候就是这样，周恩很少见到这样发自内心的，明朗的，十分有生气的人，可是今天他看见了。
他想起家中长辈同样喜欢赞他活泼知礼，只是对他而言保持着笑容同大家聊天是一件很累的事，那副模样对于他来说像不合身的衣服一样，让他好羡慕不需要花费什幺多余力气便可以做到坦坦荡荡充满热情的风竹。
“那这位峰主还真是够折腾人的。”
周恩学着她叹气的样子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刻着简易线条的兽皮卷，推到郁还明手边，“喏，这是我方才趁着等人的工夫画的中层草图。标了红点的地方是方才灵气乱撞的风口，多半有成型期的妖兽盘踞，待会儿你们家师兄带队过来，师妹拿这个去交差，保准你们峰主挑不出刺来。”
郁还明低头瞥了一眼那张兽皮卷。线条画得规规整整，竟然就这幺随手送人了。往年在周寿那没占到便宜，今天竟然占到了她徒弟的便宜，真不错。
“这怎幺好意思，周师兄画这个也费了不少灵力吧。”郁还明嘴上客气着，手指却很诚实地把兽皮卷捻了起来，顺手就往袖袋里塞，笑嘻嘻得生怕周恩再要回去。
“一张草图算什幺。”周恩跟她聊着聊着，自己也没察觉竟然不由自主笑的很开心，头一次觉得跟人聊天可以这样轻松，头一次觉得付出是一件如此令人开心的事，周恩开心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明明两人认识都没有多久，却一见如故。
郁还明也觉得不用端着宗主架子偶尔这样和同龄人聊聊天也挺开心的，可惜在宗门内能见到的同龄人几乎都是她的小辈，一不小心就中式教育人格长出血肉了，唉。
最重要的是能从周寿那拿点回头利息的机会可真不多见，郁还明觉得曾经被周寿坑走的灵石药材宝贝仿佛都一个一个在向她招手，笑得多少都有点情真意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