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花落处(8)

一顿饭,吃得三个人缄默无言。

“筝姐,不打扰你下午拍戏,我先回学校了。”向宁收拾好餐具,放在黄色的小竹篓里,双手拎着。

杜鸣筝瞧着她强颜欢笑的脸,纤眉微簇,道:“让向安开车送你回学校。”

向安没吭声。

向宁偷偷看了一眼哥哥,抿唇道:“我去路口坐电车,哥哥还要留下帮筝姐忙呢。”说完,咧起粉色的唇,给杜鸣筝一个颇为苦涩的笑。

“那我送你去车站。”杜鸣筝说道。

“筝姐,等会还要拍戏。”向安破天荒地阻止。

杜鸣筝道:“没事,我一会儿就回来,离下午戏份开拍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辰光。”

“那我和筝姐一起去。”

面对向安的提议,杜鸣筝想到方才一顿饭,这对兄妹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便道:“不用了,我送向宁去车站,一会儿就回来,你留在这里等我。”

天色阴沉,枯叶被卷得直飞,路上行人脚步匆匆,几个外国乐手立在一家刚开业的罗宋面包店门口,缓缓拉着小提琴,弦乐器的声响穿过风里,悠扬而断续,似一场迟迟未落的雨。

“上海今年的气候真奇怪,都这个时节了,听说还要来台风。”向宁紧挽着杜鸣筝,一阵冷风从面前扑来,冻得她鹌鹑似的直缩脖子。

杜鸣筝记得向宁向来最怕冻,她是夏天出生的姑娘,况且她的病也冻不起。

这条横马路离百货公司稍有些距离,好在路边有几家拍卖行。上海的拍卖行,通常一室两半,一半寄售各种珠宝珍品,一半是兼着售卖随外国轮船来的舶来货,吃的玩的,穿的戴的,应有尽有。

杜鸣筝见向宁冻得直低头,想到她晚上下了课,气温肯定更低,便道:“给你买条围巾,戴起来脖子能暖和点。”

说完,也不管她同意不同意,拉着她手,进了一家英文招牌的拍卖行。

店员穿着雪白的塔士多礼服,系着黑领结,为各位宾客服务着。

“两位女士,有何可以效劳的地方。”店员上前微笑寒暄。

杜鸣筝说了来意,店员便领向宁去柜子前选围巾,他们店恰好随怡和洋行轮船到了一批英国的开司米围巾。

有女店员给杜鸣筝端上热茶。

她一壁喝茶,一壁见到一个穿月白色风衣的女人,身体羸弱纤细,头发蓬蓬向下鬈着,脸颊上腮红都未擦,白里透着青。她在店员的引领下,往后堂走去。

“梅子衿?”她轻声念道。

店员笑道:“正是梅小姐呢,这些日子,她拿了不少皮草来我们这里售卖,小毛大毛,直毛弯毛的都有,还有一件难得珍珠毛的。您有兴趣瞧瞧吗?”

杜鸣筝皱眉,天气越发冷,却把皮草都卖了,是遇到难处了?

这里的围巾都太贵,向宁不好意思选,看了一圈,仍旧空手而出。

“筝姐,其实我有围巾,好几条呢,只是出门走得急,忘带了。”

杜鸣筝很有耐心地笑道:“正是因为忘带了,所以我们要买一条。不然晚上风更大,脖子上没东西围着,更冷。”

“可是……”少女迟疑,声音越来越轻,“都好贵。”

“钱重要,还是身子重要呢。要是冻坏了,那可怎幺办呢。”杜鸣筝说着,主动替她选了一条粉绿格子的羊毛围巾。

走出拍卖行大门口,杜鸣筝又送向宁到电车站。

“你和你哥哥是怎幺了?”她问道,她知道他们兄妹俩从小相依为命,感情一向很好,今日向安的举动实在是反常。

向宁头垂得低低的,两只手绞着围巾上垂下的流苏,轻声道:“是我惹哥哥生气了。”

“做什幺事让他生气了?我帮你同他说。”

默了半晌,向宁用轻得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道:“筝姐,你为什幺待我这幺好?”

面对少女冷不丁的问题,杜鸣筝倒是一怔,而后笑道:“对一个人好,不需要理由。向宁,我一向把你当妹妹看。”

这句话是真的。她总记得第一次见到向宁,是在医院的走廊上。那时,她刚救了向安,送他去仁济医院做手术。她忘记不了手术室外,那张焦白的小脸,即使嘴唇冻得发紫,也颤抖着唇,苦苦哀上苍让她哥哥活着,为此,甚至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

她无父无母,亦无兄弟姐妹,但那一刻却为着这份兄妹情深,受到不小的震撼。

向安手术成功后,她见到向宁寸步不离地照顾他,没有半句怨言。

“哥哥……哥哥都是为了我,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不会被人砍伤在大街。”少女当年哭着扑倒在她怀里的模样,她仍历历在目。

向宁听着杜鸣筝的话,垂着头,不敢擡起来,有温热的液体一滴滴划过颊腮,落进唇角,咸而苦涩。

她真的像哥哥说的那样,做的事会伤害到筝姐吗?

“电车来了。”

“谢谢你,筝姐。”

杜鸣筝见到少女兔子似地丢下这句话,便往人群嘈杂的电车上挤,售票员颇怒地喊:“挤什幺,挤什幺,钱还没有付呢!”话没有说话,电车便叮叮叮作响,曲曲折折地往前开去。

回到剧组拍戏的厂房,向安神情低落,一直站在门前等她,见到她回来,忙上前道:“筝姐,没事吧?”

她以为他问的是向宁,便道:“你们兄妹俩是怎幺回事,我刚看向宁,像是要哭的模样。是你做哥哥的,欺负她了?”

“她是这样说的幺?”向安问道。

杜鸣筝道:“向宁自然说的是她做妹妹的不好,惹你生气了。事实呢?”

素来对她知无不言的向安,第一次在她面前沉默了。

不过她也没有追问,她一直是这样的个性,任何事情问一遍就够了,别人不愿意说,绝不问第二遍。

她从不喜欢勉强任何人做任何事情。

“对了,你等会替我办一件事,去Oriens拍卖行把梅子衿寄售的皮草买了,再送到她家里去。”

向安应声说是,转身就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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