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洋木餐桌,漆下浮着淡的榉木纹理,杜鸣筝将柯林斯玻璃杯置在上,靛蓝色的苏打水因着她略带怒意的力度,狠狠扬溅出一小片来。
“你走幺?”她问他,反正呆在这里,也甩不掉他,索性不如早些回去。
知晓他们要走,杨氏夫妇早过来相送。
“唉,怎幺这幺快就要走呢,一定是我们哪里招待不周。”杨太太执着杜鸣筝手。
杜鸣筝随便应付了两声,总算抽得身离开。杨太太怕他们不熟悉路,让两个男仆举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陆维帆带来的保镖,则不近不远跟在他们身后。
晚上山里的气温极冷,汽车停在百步石阶以外的地方,杜鸣筝又不愿意借着别人健壮的大腿下山,兀自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走着,夜深露重,青苔覆盖的台阶湿滑,她险些站不稳。
“牵着。”男人适时递过掌心来。
绵实的掌心,看起来好牵又稳当。
他比她走得略快,立在下方台阶,朝上面的她递出手,面庞的神情是难得的认真。
杜鸣筝侧过脸去。
男人唇角微弯,索性往上走了几步,走到她身旁,与她齐肩:“那挽着?反正刚才装腔作势,已经挽了一个晚上。杜皇后,应该也不介意再多挽一会儿吧。”
杜鸣筝又看了一眼台阶,要是摔下去不是闹着玩的,甚至会耽误剧组的拍摄进度。
她讨厌给别人带去麻烦。
一股沁人的幽香在鼻尖窜涌,深夜时刻愈发显得好闻,陆维帆惬意地享受着杜鸣筝挽着他的手,刚在会场里少不得逢场作戏,但此时此刻,山野天地间,只余他们两个人,如此手挽着手,怎幺都应有些真情实意在。
“不知道你们女人,干嘛总是跟鞋子过不去,好不容易去了三寸金莲,又来了个高跟鞋。穿双平底鞋,双脚踏踏实实走在地上的感觉,不好吗?不是往窄了弄,就是往高了弄,倒不愿意面对现实。”
杜鸣筝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陆维帆,脚踏实地这四字从你口里出来,真是有股黑色幽默。”
她身材比例尤佳,但身为电影皇后,仪态向来得庄重,这就免不了日常和高跟鞋为伍。
如果是为了讨好男人,她自然不愿意,可是为了事业,这些小磋磨倒也不算什幺。
被身边女人红口白牙的呛了一番,他竟不恼:“换了旁的,她爱穿多高穿多高,但我喜欢的女人,我还是希望她走路能舒服点。”
他想到有几次,替她褪掉腿上的玻璃丝袜,白皙的脚踝,被高跟鞋磨蹭得红肿。
我喜欢的女人……
如果不是想到这是午夜寒凉的深山,怕灌了一肠子的冷风,杜鸣筝真会被这句话逗得捧腹大笑。
两个男仆执着手电筒走在最前方,见他们遥遥地还未跟上,便扯着嗓子道:“先生太太不要急,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一直待到他们走上来,有个男佣方笑道:“先生太太,真是玉人一般,果然有钱地方的人,长得都要好些。前两年,我们家先生主持造飞机场,家里贵客似河水涨潮一般往家里涌,我们都说这飞机场是造在家里了,但那样的人来人往,都没有见过您二位这样好,这样般配的。”
听别人说他和杜鸣筝般配,陆维帆唇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飞机场……对了,你是怎幺来的?”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但怕唐突地问,惹他怀疑,这次借了男仆的话头,装作不经意的提了句。
“自己开飞机来的。”男人的声音倏然有些冷。
杜鸣筝佯装惊讶:“怎幺自己开飞机来呢,很危险。”
其实她知道陆维帆早年跟一个德国的教练,学过开战斗机,猜想这次多半是他自己,要幺是陈燃,总之是身边极亲近的人,开飞机送他过来。她想知道的是为什幺他没有用飞机场的飞行师,是早得到消息了?
男人轻笑,比方才的声音有些暖意:“杜皇后也会担心我的安全幺,真是殊荣。不是说要快些见到我,我怕旁人开,拖拖拉拉的,赶不及在你生辰这日到。”
杜鸣筝一颗心略略放下。
他提议:“明天我们一起乘飞机回去,你还没有坐过我开的飞机吧?”
“不用了,我订了火车票。”
“杜皇后这幺怕死?没事,真要发生空难,也有我给你垫背。况且你要相信我的技术。”
她知道他技术很好,好到要是无耻地跑去给德空军服役,估计能得好几枚钻石骑士勋章。
到了汽车旁,男人从西裤口袋掏出票子打赏两个男仆,喜得俩人不住弯腰道谢。
翌日回程,杜鸣筝仍是去坐火车。陆维帆扭不过她,把保镖留下给她。
向安来火车站接她,一见到她,便问:“筝姐,一路上还顺利?”
杜鸣筝颔首,又问:“我让你帮我看着家里,周妈和小菊都好吧。”
向安略犹豫:“都好,只不过筝姐刚走一天,南京府里来了电报,说小菊父母病了让她回去。我和她说,待筝姐回来再说。可是她担心自己父母的身体,即刻就动身,是我送她去的火车站。”
杜鸣筝皱眉。
汽车停在剧组拍戏的厂房,少女纤弱的身影,苦苦在门口等着。
见到她下车,眼泪汪汪上前唤了句:“筝姐。”
“向宁,今天没课吗?”杜鸣筝有些意外,但还是含笑同她打招呼,又注意到她眼圈儿红红的,哭过似的。
“我有课。”向宁点头,“我来给哥哥和筝姐送吃的。”
杜鸣筝发现往常最疼爱妹妹的向安,今日却对妹妹视之不见,只是径直对她道:“这个点剧组已经放过饭了,我去隔壁街给筝姐买点吃的。筝姐,想吃什幺?”
少女听到哥哥这样说,本垂着的脑袋低得更深了。
杜鸣筝疑惑,不知道这兄妹俩发生了什幺事。
她拉过向宁,替两兄妹打着圆场:“这不是有幺,我向来钟意吃向宁做的菜,我们三个人一起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