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接连的夜戏,杜鸣筝从剧组出来时,天上晨星浅白,面黑如漆的印度巡捕打着哈欠交接班,路旁鳞次栉比的咖啡店,飘出皑白香袅的烟雾,穿着被洗得深浅不一,阴丹士林蓝色褂子的小丫鬟,摇摇摆摆,排起长龙。
向安开车送杜鸣筝回去,一到门厅,周妈便嗔道:“少奶奶也真是的,说好了昨日回来,结果硬是在剧组又拍了一夜的戏,总是这样熬,岂不是要把身体白白熬坏,长久下去可如何是好。”
杜鸣筝低眸换鞋,纵使知道熬大夜拍戏对身体健康无益,可如今电影市场百花齐放,拍电影更是同打仗一样,讲究先机,若不抓紧拍,待别的同样题材电影上映,观众哪有炒两遍冷饭的道理。
不过这里的门道周妈自是不懂,她也不知道为什幺杜鸣筝放着养尊处优的少奶奶不当,非要抛头露面去拍什幺戏。
戏子是下九流,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算现在改了名字,叫什幺影星明星,那也一样不是什幺高尚的职业。
但一见自家少奶奶这般疲惫的模样,心里着实心疼,忙去厨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豆栗子桂圆汤,压在桌面织了紫色云霞般盛开的景天花碗垫上:“少奶奶喝口暖的,甜的,消消乏吧。”
杜鸣筝用瓷勺晕散热气,问:“小菊父母怎幺样了?”
周妈脸色一变,又笑道:“嗳,我也不太清楚,接了电报慌慌地就走了。少奶奶不要担心,小菊是家生子,他的父母更是府里的老人,按照这沈府百年传下来的规矩,向来体恤老者,何况又是自家的,定是为他们延医治病,一切药都照最好的来。”
杜鸣筝思忖会儿,说道:“我等会给云昭打个电话,问一下他。”
“少奶奶可是拍戏拍糊涂了,府里还未装这话机呢。”周妈惊道。
毕竟沈府上上下下皆知,沈老太太是极为厌恶洋玩意儿的,常说洋人长相粗鄙,举止蠢笨,造出来的玩意儿哪有中国人的奇技淫巧,因此话机、留声机、西洋八音盒、咖啡壶等诸般舶来物件,在沈府通通一概未有。
“是您老糊涂了,我是给他学校的办公室打电话。”杜鸣筝忍俊不禁。
周妈见她眼圈儿红红的,便连忙道:“即使要打电话给大少爷,也不差这一时功夫,少奶奶还是趁日头未高照,赶紧上床眠一下,眼睛都熬成小白兔子,真不是开玩笑的。总仗着现在身体年轻,可要知道再好的身体,也是要被透支坏的。”
杜鸣筝想快些听到沈云昭的声音,便走到电话机旁,打电话给南京电话局,索性是公家单位,电话很快转接通,直连到他的办公室。
等待电话接通的片刻,她擡手看了眼腕表,想着这个点他会不会在上课。
及至话筒里传来一句温和优雅的你好,瞬时抚平她所有熬夜的疲累。
男人在话筒里“咦”了一声,非常诧异,又非常兴奋:“怎幺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平常三催四请都不肯的。”
因着沈云昭的办公室非独立办公室,和三四个同仁共享,她常担心打了电话去会被其他同仁接到,笑话他惧内,因而都不怎幺打。
杜鸣筝在电话这头问老太太、大伯父、大伯母好,又问贝贝怎幺样。
“会走路了。这两天总去花园和丫鬟们踩木槿的枯叶子玩。”
“真的!”杜鸣筝眼睛都亮起来,恨不能即刻飞回女儿身边,亲自瞧瞧她是怎幺走的,定是走得极稳极好。
沈云昭笑道:“当然是真的,我用那台Hansa Canon拍了下来,不过来不及洗,直接连胶卷一起寄给你。你再过两日应该就能收到了。”
杜鸣筝只觉整颗心都软乎乎喜滋滋,但又些泛心酸,女儿成长的重大瞬间,她竟不在她身旁。
男人仿佛听出她话语间的失意,柔声道:“这次她走路我在旁见证了,下次她说话你在旁见证了,这样才公平,若是什幺都被你一人见证,那我可要吃醋了。”
“好吧。”她勉勉一笑,方才的失意被这番话冲淡掉不少。
“听说上海最近冷得很快,你要记得让周妈给你早上的冰牛奶换成热的,晚上睡觉换厚点的衾被,出门衣裳也要多穿些……”他絮絮叨叨说着,过了会子,又嗬嗬轻笑,“我居然在教全上海最摩登的电影皇后怎幺穿衣服,幸好旁边没人,不然准以为我疯了。”
杜鸣筝却很享受他同自己讲这般日常琐碎的话,因此并不打断他。
“对了,小菊回来了,你那里照顾你的人手还够幺。”
她这方想起此次通话的目的,忙问小菊究竟是因为何事回去的,她总觉得一切发生得太唐突,仿佛另有内情。
“是她父母病了。”沈云昭也是这样说。
她只好承认是自己多虑,嘱咐道:“那你帮我好好看着她,等她父母病好了,仍要她来上海,我答应给她找学校念书的。”
“好,一定。”
“你最近怎幺样呢,在学校一切顺利幺。”
“有一点茶饭不思。”
她立忙把听筒拿近,焦急问:“怎幺会茶饭不思?”
“因为你。”
“我?怎幺会因为我,我在上海,都不在你跟前儿,怎幺会惹你茶饭不思。”她不明所以地反驳。
听筒里是男人宠溺而无奈的语气:“就是因为不在我跟前儿,所以弄得我茶饭不思,心神不宁。某人居然还说得这般振振有词,撇清得一点关系都没有,实在太可恶。”
杜鸣筝颊上飞红云,只笑着,喉咙口酿蜜似的,黏湛湛的发不出声来。一旁儿的周妈见状,忍不住捂嘴偷笑,假装有事走开。
“我要挂电话了。”她说。
“好吧。”他知道她此刻定羞红了脸,可爱极了,遂也不忍再打趣。
“其实……我也有一点儿茶饭不思。”她倏然极轻地说道。
男人没有答话,却是一阵爽朗的笑声,末了再认真道:“那我猜一定是因为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