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周妈这样说,小菊也不肯走了。
“周大娘不走,那我也不走,等过年了,我们再陪少奶奶一起回南京。少奶奶,你就依了我和周大娘吧,不要赶我们走,让我们留下来陪你。”
杜鸣筝也舍不得她们,虽说周妈到上海,除负责照顾她外,另担有一层监视的意思,但实在对她也很好,小菊更是天真可爱,总是有很多新奇的主意儿,给这灰蒙蒙的日子添上些许色彩。她知道如果小菊回南京,先是有很多规矩要守,远不及呆在上海这般自由畅快。更何况她已经到了打发家生子配小厮的年龄,这次骤然离开,定会添上许多危险。
没有再强求,只是把向安留在上海,让他守护这栋洋房里所有人的安全。
杜鸣筝许久未坐火车,接连坐了几日的火车,一直到了宜昌,耳畔似乎还留有轰隆轰隆的声响。
一踏进宜昌,才感受到从前国文课本上那首《秋兴八首》,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是何等的景况。
导演没有先拍戏,而是让全剧组的人,在宜昌尽心地玩了一日。
杜鸣筝兴致寥寥,倒是被多莉拉着一起在街上东转西转,还跑去大禹治水的黄陵庙游玩。
除了她俩,亦有那位赵公子,没有留在上海,倒是陪着一块来了宜昌。旖旎秋光下,多莉捧着他的脸,笑盈盈唤小瓷器的模样,是连杜鸣筝作为女性都会动容的娇媚。怪不得那位北平来的公子哥赵先生如此钟爱她。
戏开始紧锣密鼓地拍摄,至了第三日,杜鸣筝没有忘记,清晨便从酒店打电话至宜昌电话局,工作人员接过她报出的号码,又问了一遍上海的地址,请她稍等片刻。长途线并不是随叫随通,大概等了十多分钟,方接到上海陆维帆的洋行里,电话一层一层的转上去,最后由秘书室引到陆维帆的办公室。
非常意外,没有听到陆维帆的声音,而是陈燃的。
“筝姐。”语调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讶,毕竟她平时从来不会拨这个号码,在这间洋行能听见她的声音,实在出人意外。
杜鸣筝“嗯”了一声,涂着淡裸色的柔夷,绕着黧黑电话圈线,不知该如何开口。她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把自己和陆维帆置在一起。
陈燃主动问:“筝姐是有什幺紧急的事情,要找帆爷吗?”
“他在哪里?”
“帆爷去了股票局,筝姐若是有事,我即刻去股票局找帆爷。”
杜鸣筝又“嗯”了一声,莫名地有些羞耻:“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见到他。”
陈燃惊呼:“筝姐,不是去了宜昌吗?”
“是。”
“今天就要见到吗?”
“是。”
陈燃道:“好,我即刻转达。”
出了酒店,剧组一行人乘车来到灯影峡,今日就是在此地取景。
立在岸边眺望,远山层叠,青黛色的峰峦一重压着一重,乳白泛硬的秋雾悬在山腰,长江在此间穿涌而过,一丛丛枫树浓红中杂着枯绿、浅黄,叶子在坡与峭壁之间散落。
在电影里,男主对女主的感情产生动摇,一路从上海躲避到此,杜鸣筝饰演的柳映春便一路追寻至此,俩人的感情在灯影峡,敞开交织,缠绵浓烈。
“如果是在上海,男主恐怕很难会彻底朝女主打开心扉,他一看到租界林林总总雄伟的洋行大楼,江面上泊着的各色船只,上面悬挂红白的Old Glory旗帜,他就会立刻想起他的国家,他所倚靠的政治身份,他所担负的使命。但是来到宜昌,他会忘记这一切,在自然山水前,他人类动物性的一面完全裸露出来,只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并且永远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而柳映春,她一路从上海追来宜昌,是要这个男人的心完全属于她,完全受她所使用。此刻,她没有爱情。他们两个人,一个为了爱情放弃国家,一个为了国家而放弃爱情。此时,在这座山面前,男人是冷的,是痛苦的,是犹豫的,而女人是热的,是主动的,是期盼的。所以你们的表演,要给到我这种感觉。”
对于导演的讲戏,杜鸣筝是认可的,倒是男主演似笑非笑一句:“背叛我的祖国,嗳。”
上午的戏份演完,照往常剧务组上来放饭,四周蓦地忽忽起了歌声,大家鼓掌在唱生日歌,歌毕,多莉上来拥抱了她,又在她脸颊亲吻,方捧上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密斯杜,生日快乐,这是我和小瓷器送给你的礼物。希望你会喜欢哦。”
“谢谢。”
杜鸣筝不是第一次在剧组过生日,不过今日真的有些特别的情愫,可能因为整个团队都来自五湖四海,法国的摄影师,意大利的灯光师,录音师则是英国人,连几个场务,也有德国、西班牙和南美来的,每个人都是用自己的母语在唱生日歌,配上壮美的峡景,实在令人难忘。
唱完歌,端上两扇羊,原来今天的午餐是烤全羊,不过是生的,大家七手八脚忙乎起来。
架木碳,生炉子,多莉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画面,兴奋地跑来跑去,四处给人当下手。
“以前在院子里烧烤是常有的,不过烤全羊还是第一次,宜昌人喜欢吃烤全羊吗。”
“我只知道蒙古族喜欢吃烤全羊。”赵公子笑道。
除了烤全羊,还有马奶酒和寿包,寿包小小个,但一咬一口香甜的莲蓉,多莉吃得不撒手,她是非常喜欢甜食的姑娘。杜鸣筝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她。
多莉笑眯眯:“好棒,是寿星的寿包!”
杜鸣筝舀了一杯马奶酒来喝,有些辣嗓子,她把杯子搁在石头上,擡眼望向远处,午后的天从温热变得逐渐清冷,山峦一重一重地迤逦过去,山腰浮着薄薄的雾,似谁家洗过的光滑的衾被,晾在天畔。一霎一霎的风,眨着眼从江面吹来,带着微沁的冷意。
她在想,陆维帆今晚会来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