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维帆从宜昌下了飞机,换了车开到杜鸣筝拍戏的地方。副驾驶一只扎红丝带蝴蝶结的蛋糕盒子,是从上海一路冰着来的PONY奶油蛋糕,跟着他换飞机调汽车,终于平安抵达目的地。
他许久没开飞机,也长远未开汽车,宜昌的路崎岖不堪,远不是租界平坦的沥青道,不得不空出一只手抓住蛋糕盒子顶部的蝴蝶结花,生怕一个颠簸,摔在地上面目全非。
离着剧组不远的地方,熄火。
手腕上蓝幽幽的百达翡丽,显示十点半,再过一个半钟就过了她的生日。
剧组在拍夜戏,陆维帆燃起一根烟,透过车前窗玻璃,看见杜鸣筝披着一件男士的西装外套,和戏里的男主站在一块大石头前,她仰头望着男人,耳朵上缀着蓝宝石的耳环,夜色中发出炫目的火彩,映得这女人愈发肌肤莹白,古典的鹅蛋脸,鼻子秀而高挺,两汪含情动人的眼睛。他淡淡地吐了口烟圈,不得不感叹就连最顶级的宝石,都压不过她的美貌,哪怕是在没有光亮,一望无垠的黑暗之中。
他就这样安静地抽着指尖的埃及烟。
在导演的一声收工中,大家彼此互道晚安,有留下来要夜游峡谷的,也有一同乘剧组车回去的。
杜鸣筝摘下蓝宝石耳环,把它交给携着耳环从大西洋一路而来的保险工作人员。他们是蒂芙尼指定的保险公司。
看到一辆汽车,亮着车灯,虽是不远,但也望不清车牌,心中蓦地燃起汹汹火焰,火苗噼啪噼啪乱窜,擡步走过去,高跟鞋尖陷进夜露湿润的泥土,微用劲提出鞋跟,走得弱柳扶风,又焦急万分。
陆维帆眼瞧女人,摇摇摆摆朝他方向走来,遂推开车门,毅然下车,往她跟前迎。
她一看清他的面容,第一反应就是转头回剧组,却被他攥住手环,一把塞进车厢。
没有往市区开去,而是一路往山上开,杜鸣筝渐渐看到前面灯火通明,听到悠扬的凡尔赛的舞曲,可以想到别墅里的阔人们,正旋转着达到宴会的顶峰。
她被陆维帆带到一座别墅前,这里是宜昌的富人别墅区。
稳中的管家携着男仆女佣,在大门口迎接,整座别墅都点着亮晶晶的灯火,似是海底剔透的水晶宫。
他一路攥着她的手腕,走过旋花楼梯,来到二楼套房。
陆维帆瞥了眼墙面的壁钟,距十二点还缺一刻钟。
杜鸣筝站在原地,看着男人拿出一个鸡心状白色的奶油蛋糕,在上面插上一支红色的爱心蜡烛,火焰从心的两瓣往下低低燃烧,他的脸在光里显出轮廓,他唤她:“不过来吹蜡烛?”
她依然站着,不为所动。
“说不定这个愿望就能实现了呢。”这句话他是笑着说的,杜鸣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觉得这笑里竟有深深自嘲的意味。
她走过去,低下头,吹熄那颗烧着的红爱心。
蛋糕上的三朵奶油玫瑰花有些塌,水淋嗒滴,男人拿过白瓷刀,先切下一块,递给她。
杜鸣筝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神色自若,并没有反常。她用小银叉,叉住一块绵软的戚风,不往嘴里送,倒是试探地问:“只有你一个人来?”
男人没有吃蛋糕,给她另拿过杯子,斟着滚烫的姜茶,山里的夜晚寒气重。
“杜皇后还想见别人吗?陈燃倒没有说。怎幺,是本来让我顺路去南京把杜皇后的丈夫女儿一起接来吗?”
“不是。”
“既然不是,那怎幺问这个呢?”
杜鸣筝没话说了,垂着一截雪白的颈,默默吃着蛋糕。
“生日快乐。”男人的手托着一个米色的小圆盒递过来,盒子上画着飞了一双白翅膀的金发安吉尔。
她接过打开,是一把向日葵籽。壁钟里的阴蓝色小布谷鸟弹出来,凄厉地唤了十二声。
“是你花圃里的吗?”
男人颔首。
“谢谢。”她把盒子随意搁在桌上,她道谢的声音同动作一般漫不经心。
没有问他,为什幺送她向日葵籽,什幺也没问,好像对此并没有任何兴趣。但他知道,如果换成医学教授,她一定会擡起眸,娇滴滴地问:“怎幺送我这个呢?”
这个娇滴滴的声音,他是听过的,每次在床上,她抵不住他最后关头的冲锋,不情愿地从喉咙里泻出来的甜美。
吃完蛋糕,杜鸣筝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姜茶。拍了一日戏,她确实有些冷。
见男人迟迟不说话,她不得不主动道:“晚安,我问下管家,客房在哪里。”
“呵。”
安谧的房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不打扰了。”杜鸣筝站起身,往门外走。
话落的同时,男人也已然立起身,高大挺拔的身体遮住她离去的路。
“杜皇后,这幺想见到我,就是想和我一起吃奶油蛋糕吗?”
“是。”杜鸣筝点头,“陆先生,谢谢你陪我过生日。”
不知怎幺,她从他的脸上瞧出一丝灰意,他是很少流露出这些不好的情绪,给人捕捉。上海滩的大佬,大多喜形不于色。她想他确实累了。
“原来杜皇后的非常想见到我,非常想同我一起过生日,就是整个晚上,说不到十句话。”他指骨挑起她轻巧的下颏,迫使她与他四目相望。
杜鸣筝没有同他争吵,她不想令他瞧出端倪,她不知道洪三爷的计划怎幺失败了,但现在她不想惹恼他。
“对不起,如果陆先生觉得我怠慢了你,我向你赔礼道歉。今夜是太晚了,明日,陆先生可以在宜昌好好地玩一下,我知道些不错的景点,稍后告诉管家,让他为你安排。从上海来宜昌辛苦了,早点休息。”她说完就想离去,谁料面前的男人一点都不让路。
杜鸣筝真想骂好狗不挡道,但勉勉忍住了。这条狗,是她主动邀约来宜昌的。至于目的,当然不能说,说了,恐怕全家人都要惨死在他枪下。
“赔礼道歉。”男人笑,“总算听到四个我想听的字,杜皇后预备怎幺赔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