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失态,让杜鸣筝微怔,她以为他是对这个数字极端不满,觉得她在欺骗他,不认可这是她的全部身家。
她思忖了会,道:“我是真情实意的,你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真情实意。
大动干戈。
陆维帆冷笑,咬得后槽牙都几乎碎了,面前女人还真是能撩起他的火,不经意的,轻轻然然便可以令他胸膛愤恨灼烧一片。
男人长久的缄默,玻璃杯里的海盐柠檬水在室温下逐渐失去暖意。
就在杜鸣筝几欲放弃之时,忽听男人漫不经心的声调荡来:“是你家医学教授逼你的?”
如果她是被丈夫所迫,今日来同他进行此番交涉,那他可以原谅她。
“你明明知道不是。”杜鸣筝抿唇,嗓音缀着明显的不耐烦,“不要提他,这和他没关系,完全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情。陆先生,我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希望妥善地处理好这件事。”
男人“噢”了一声,眉宇漆黑,瞳孔被怒气灼得亮光昭昭;“什幺叫妥善地处理好?我收下杜皇后的全部身家,之后杜皇后就可以不知羞耻地和丈夫滚在一张床上翻云覆雨,想造几个贝就造几个贝,是这样吗?”
“陆维帆,你除了床上的那些事,没有别的了吗?”杜鸣筝怒不可遏,她不允许他羞辱沈云昭。
“没了。”男人脱口而出,干干脆脆的两个字。
杜鸣筝被气得愣住,睇着男人腮线紧绷,下颏锐利的脸,能把无耻下流说得如此义正严词,恐怕全上海滩的人里都要打着灯笼好好数数。
她站起身,打算离开,但又不死心,问:“所以陆维帆,我怎幺都逃脱不了你的掌心,是吗?”
陆维帆擡起眼看她,她本就白如玉肪,现在怒气连带血色一起消失在脸颊,在哑银水晶灯的光亮下,惨白幽幽,只是一双潭水清明的眸子望向他。
他蓦然觉得胸口传来轻轻的疼痛,逐渐蔓延,餐厅的顶照灯此时恍惚一束最鼎沸的毒药,浸透四肢百骸。
“生个孩子。”他忘记过了多久,他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
“什幺?”
“我说,给我生个孩子。”他盯着女人不可思议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杜鸣筝像被人朝着心脏的位置,重重打了一拳,因太过遽然,整个人木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忍不住骂道:“陆维帆,你真是个疯子。”
“这个要求很难达到吗?杜皇后不是正意欲和丈夫生无数个贝吗,分我一个贝又如何呢。你放心,我没有什幺宗族传承的老思想,无论男女,我只要一个即可。”
“陆维帆,你很缺人给你生孩子吗?”杜鸣筝被气笑,脸颊血色潮涌恢恢。她知道,凭他现今地位,恐怕就连正儿八经的外国名媛都对他雾起云涌,趋之若鹜。只要他想,他可以霎时金玉满堂,儿女绕膝。
“怎幺办?”他撩起眼皮,恬不为意地看向她:“只想要你生的孩子。”
杜鸣筝确信这个男人在耍她,恨恨地瞪回去。他说得没错,如若可以,她真的想啖其肉,饮其血。
“这个条件很苛刻吗?我没有杜皇后想得这幺禽兽不如,想着一杆清洞,夺掉你的全部身家。我只要一个孩子罢了,杜皇后日后和丈夫团团圆圆,我这里也不至于太过形影只单,好歹有一个孩子伴着我。”他垂下眼睫,漫下一层淡淡的阴翳。
说得无比诚挚,真是不去演戏可惜了。
半晌,杜鸣筝扑哧一声,露出一口贝壳似的洁齿,缬眼流视,双眸弯成好看的新月。
“是不是觉得要求很简单。”他也跟着笑,甚至饶有兴致与她对望。
“陆维帆,在你眼里,我就这幺蠢吗?”她冷不丁地发问。
到底在他眼里,她会蠢成什幺样子,才会同意给他生个孩子。不要说怀胎十月,无法遮掩的肚子,就是生下这个孩子后,两个人日后会因为这个孩子而产生的千丝万缕的羁绊,都令她即使玉石俱焚,都决然无法接受。
男人懒洋洋开口:“我不觉得杜皇后蠢,倒是觉得杜皇后挺不尊重人的。杜皇后来交涉,来谈判,我没有一口否决杜皇后的提议,甚至给了个优惠协议,给了个友情大退让,不过要个孩子而已,这都不肯,也就恕我无法答应杜皇后的要求。”
俩人彼此静默地互相对视,忽听“泼剌”一声,杜鸣筝举起桌面的玻璃杯,将冷透的海盐柠檬水,兜头兜脸泼了陆维帆满身。
男人一脸水渍,英俊的五官封上一层冰般,深灰的单排扣西装淋漓遍布,整个人是难得可以窥见的狼狈。
他似乎也不恼,擡手抹去眼睛前的盐水,不知道是不是被盐水浸的,眸间闪过一抹微微的失意,忽而又笑了:“看吧,我就说杜皇后不太尊重人。”
杜鸣筝立在原地,等着他的勃然反击,他却只是站起身,扭起西装扣子,一语不发,擡步离去,橐橐的脚步声在餐厅之内渐次杳然。
俄顷,女佣上前缓声道:“太太,先生交代晚上临时要出去,今夜不回来了,请太太早些休息。如果太太也有要事出门,陈燃正等在院子里,随时可以护送太太。”
“知道了。”杜鸣筝回了三个字,女佣悉数退下。
待女佣走后,她整个人“砰”地一声,跌落座位,瞧着满桌狼藉,心想为什幺不答应洪三爷的计议,而要来受此等羞辱?
她自问,在上海滩沉浮二十多载,从孤儿院的孤女走到今时今日的位置,她一路都是干干净净的走过来,从来没有践踏过任何人的尸骨,而问鼎高位。她不允许自己双手沾满鲜血,就如沈云昭所言的那样,她是十足的理想主义者。
可是,陆维帆……
在离开上海去宜昌前,杜鸣筝令小菊和周妈皆回南京,洪三爷的事实在让她心有戚戚。
“我不走,我是老太太指过来陪着少奶奶的。少奶奶不离开上海,我自然得在少奶奶身边贴身守着。”周妈一口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