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以前,江续嘉幻想过属于自己的婚姻。
【首先,新郎一定要长得好看,带出去体面。】
边霆的样貌不错,勉强够得上这个要求。
【其次,婚礼要盛大热闹,来宾满堂,名流齐聚,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有多风光。】
人会长大,心思也会变。她早就不爱如此张扬了,连宾客名单也没看,这个要求满足与否无所谓。
【最后,一定要彼此相爱,才踏入婚姻。】
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爱不爱这件事,好像也没那幺重要。江续嘉自我安慰地想。
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这场订婚宴会让人累到身心俱疲。
天刚亮她就被叫醒,迷迷糊糊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发梳拉扯着发根,首饰一件件往身上扣,她困得东倒西歪,又被化妆师掰正身体。
她全程浑浑噩噩,等清醒过来,重工礼服已然穿戴整齐。
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迎宾、问好、合影。
笑容挂在脸上太久,嘴角肌肉僵硬发酸,江续嘉内心忍不住翻白眼。
她知道,方焱一定会来。
今天算得上江家的大场合,江孝年不可能漏掉他。
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那道熟悉的身影落进眼底时,她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
只是极短的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下一秒,她便正了正神色,端起得体温和的笑意,对着他轻轻点点头,平静得像对待一位普通宾客。
方焱穿得格外随意,一身清爽的休闲穿搭,完全大学生装扮,和全场衣香鬓影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身旁的边霆仿佛什幺往事也不知道般,颇有风度地和他寒暄客套。
方焱应答得很慢,每一句话都要在心里斟酌一遍才出口,目光总是克制不住地往她这边瞟,脸上的笑意牵强得几乎挂不住。
江续嘉全然无视他的眼神。
整场宴席冗长又乏味,客套和敬酒一轮接着一轮,压得人喘不过气。
陪着边霆挨个给家里长辈敬完酒,应付繁琐的一轮应酬后,江续嘉撑不住了,她扔给边霆独自面对,自己悄悄抽身,走到酒店外的露台透气。
她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
礼服版型太过规整,束得她腰背发紧,远不如平常的衣服自在舒服。
初春的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意,吹在她裸露的肩颈上,凉意丝丝缕缕钻进身体,激起一层细密的冷意。
身后忽然一沉。一件外套披在了她的肩头。
那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江续嘉故意喊错名字:“边霆,你怎幺来了。”
耳边响起他略带低哑的声音:“不认识我了吗,姐姐。”
她缓缓转过头,视线对上方焱的眼睛。
夜色昏暗,他好像消瘦了一些,五官立体得具有冲击力。
“怎幺可能不认识。”江续嘉表情平静。
方焱认真道:“我不逼你,外套口袋里有两张今天凌晨的飞机票,签证我也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你要是不想走,现在就可以拿出来撕碎。”
江续嘉觉得有点好笑,反问:“我跟谁走?”
“我。”
他语气坚定。
江续嘉挑眉,语气嘲讽:“我凭什幺要跟你走?”
方焱眼底闪过一丝戾气,语气带着咬牙切齿的不甘:“这种的生活,是你真心想要的吗?”
“那跟你走的生活,就一定是我想要的?”她冷静地问。
方焱往前靠近半步,晚风吹动他略长的额发,他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你不想吗,我们私奔,让江家变成笑柄。”
说实话,这个理由江续嘉是真的心动了。
她厌倦了江家的一切,厌倦了这场毫无意义的婚姻。逃离的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
但她终究还是冷静下来。
她伸手探进外套口袋,摸出那两张叠得整齐的机票,当着方焱的面,一下又一下地撕成细碎的纸片。
晚风一吹,碎纸纷纷扬扬飘落。
她笑得肆意:“我跟谁走也不会跟你走。”
方焱沉沉地凝望着她,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长久的死寂过后,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带着疲惫的退让,道:“姐姐,我没想过要占有你。”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一辈子困在这里,去国外重新开始不好吗?你想过什幺样的生活,想和什幺样的人相处,全都随你。”
他低着头,语气诚挚:“我只做你的弟弟,绝对不会僭越半步。”
江续嘉擡手脱下肩头的外套,递回他手里,沉默地从他身侧擦肩而过。
方焱站在原地,大脑一阵尖锐的眩晕。
最后一次机会,没了。
从今往后,他和江续嘉,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他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自嘲与怨恨。
如今种种,全是他咎由自取。
这个占据了他目前为止大半人生的人,心里自始至终,从来都没有他的位置。
她的世界里,永远只有别人。
只有别人。
方焱浑身僵硬,四肢冰凉,麻木地转身走回灯火辉煌的宴会厅。他找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落座,拿起桌上的酒杯,倒满酒,一杯接着一杯,机械地往喉咙里灌。
酒精灼烧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空洞。
就在他意识渐渐昏沉的时候,一只纤细的手忽然伸过来,攥住了他正要倒酒的手腕。
轻柔的女声短暂地掠过他耳边:“待会儿在楼下等我。”
话音落得极快,像一场幻觉。
等他猛地回神,身侧已空无一人。
方焱擡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缓慢地眨了眨眼,他分不清刚刚那一幕,是他醉酒产生的臆想,还是真的发生过。
他急切地擡起头,在喧嚣人群里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视线隔空相撞。世界如同忽然静止了般。
江续嘉隔着人群,对他浅浅笑了一下。
方焱身体如同烧起来一般,狂喜让他骤然清醒过来。
他在酒店楼下等了很久。
漫长煎熬的等待中,他甚至怀疑刚刚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戏耍。
就在他心底的希望快要熄灭的时候,心心念念的人终于缓缓出现在楼道口。
“脱身太麻烦了。”
江续嘉已经换掉了拘束隆重的订婚礼服,身着一条轻便的长裙,脸上精致完整的妆容未卸下,灯光打在她眉眼上,漂亮得近乎不真实。
方焱瞬间回神,心中所有的阴郁一扫而空,生怕她下一秒就反悔,立刻点开手机:“我看看现在还能不能订机票。”
“不用了。”江续嘉打断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我早就订好了。”
她轻声道:“没想到你居然跟我想的一样。”
大起大落的情绪席卷全身,方焱眼底瞬间亮了起来,语气又急又快交代道:“我把我名下的房子卖掉了,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足够我们在国外安稳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你要是还想继续上学,我也可以花钱帮你安排学位。”
江续嘉轻轻吐出两个字:“走吧。”
两人除了提前备好的必要证件,什幺行李都没带。
悄无声息,连夜私奔。
荒唐,冲动,却无比痛快。
若是问起江续嘉这幺做的理由,答案再简单不过。
拐走江孝年看重的儿子,毁掉这场联姻,让江家沦为笑柄,怎幺看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于江孝年是否还有其他私生子,她也管不着了。
鹏城,再也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