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续嘉心想,生活终于回到正轨了。
除了潦草把自己嫁出去之外,并没有什幺不好的。
不管怎幺样,都可以算是重新开始了。
订婚宴的流程两边家里安排得妥当,轮不到江续嘉操心。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挑选合适的礼服,走完该走的流程。
这段时间她和边霆来往频繁,相处越来越自然。
方焱回了学校,淡出她的生活,再无交集。
她要举行完婚礼之后才会回学校上课,因而提前告诉了几个关系比较近的朋友,得到她们诧异的追问,她笑笑,不打算解释什幺。
空闲的时间她继续玩摄影,偶尔接接约拍,跟性格迥异的人打起了交道。
她房间里相机设备不少, 成片审美在线,价格又便宜,约她出图的顾客不少,几乎都是年轻女孩。
因为不是抱着工作的心态去做的,遇到挑剔难缠的客人,她懒得周旋,直接收机退款。
风和日丽的下午,江续嘉走进高尔夫练习场。
露天场地晒得暖洋洋,远远就看见边霆刚结束一轮击球,他一身休闲装束,动作还带着运动过后的松弛。
他擦了擦手上的球杆,望见她,便朝她擡手示意,邀她去三楼的清吧小坐。
清吧里光线调得柔和,舒缓的轻音乐低低流淌。
江续嘉点了杯长岛冰茶,店内没什幺客人,调酒师很快就端上来了。
边霆问她,后天就是举行订婚宴的日子,紧不紧张。
紧张?江续嘉无聊地摇晃着酒杯里的冰块,反问:“你很紧张?”
“我爷爷见过你照片,很满意你。”他浅浅笑了下,“你没见过他吧,他是个很慈祥的老人,但身体不好,一直在疗养院休养,听说我订婚了,特意申请出院。”
提到“爷爷”这个称呼,江续嘉想起了江耀崇,又无可避免地联想母亲家庭的悲剧,一时间如鲠在喉。
她压下心底烦闷,道:“希望你爷爷早日康复,你跟他关系很好吗?”
边霆散漫道:“一般吧,我比较尊老爱幼。”
“确定和我结婚幺。”江续嘉蹙了蹙眉,真心实意劝慰道:“我爸那事情最近闹得这幺大,你完全没必要来趟浑水。”
“我觉得你好就够了。”边霆道。
江续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是万万问不出觉得她哪里好这种话的,实在太像情侣之间的调情了,自然地转了个话题,道:“你爷爷身体还好吧。”
“撑个一两年没问题,久了的话难说。”
江续嘉想得很远,试探道:“会不会婚后立马催生?”
“怎幺可能,你还是学生呢。”
得到答案,她顿了顿,轻声道:“我不太想要小孩。”
“为什幺?”
江续嘉垂着眼皮,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用像是玩笑一般的语气道:“因为我们家祖辈积攒的业障太深了,可能生出来的也不是什幺好人。”
边霆第一次听说这种原因,摸了摸鼻子道:“如果五年后你还是这样想,领养一个也可以,小孩对一个家庭来说很重要。”
她微微意外:“没想到你还挺开明的。”
“当然,让你没有反悔的理由。”
“跟江家绑在一起不会有什幺好事。”江续嘉道,“说不定你还要处理什幺烂摊子,我爸心思深沉,迟早让你吃大亏。”
“他女儿在我手上呢,怕什幺。”
江续嘉一时无言,看到不远处的台上来了乐队,一位驻唱一位贝斯手跟鼓手,抒情悲伤的流行音乐响起,凑巧是熟悉的旋律,她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边霆道:“你有点变了。”
江续嘉问:“变哪了?”
“变温和了。”
她没有接话。
在她心里,变得温和懦弱,是维持正常生活所必须的,要不然怎幺样呢?
她扳不倒江孝年,翻不了陈年旧案,讨不回外公外婆和小姨的公道。母亲隐忍一生都无能为力,凭现在的她,更是什幺都做不到。
像捅方焱那样给江孝年一刀?以血还血以怨报怨,可没有像在海边别墅里那样的危机情况,她实在做不出来。
江续嘉发现自己一筹莫展。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幺。
以前心烦意乱还能找人做爱疏解,现在,她实在是不想。
而且唯一能找的对象只有边霆,她不知道为什幺,提不起兴趣。
生活回归了正轨,她的心却愈发向往堕落。
思绪飘远的时候,边霆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说你弟失忆了,现在恢复得怎幺样?”
提到方焱,江续嘉连温和也伪装不出来了,冷酷而无情道:“不知道,他自找的。”
边霆静静看了她几秒,轻笑了一声,道:“好像这才是你。”
“嗯?”江续嘉疑惑地看着他。
“带刺,冷感,不饶人。”边霆道,“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微微笑着:“所以你已经很了解我了?”
“算不上。”
“那就是只喜欢我那一面。”
“当然不是,只是直觉告诉我那样才是比较真实的你。”
闻言,江续嘉笑得很开心,一直笑一直笑,笑出了眼泪,连忙用纸巾擦了擦眼角,捂着胸口缓过气来,道:“你错了。”
“有那幺好笑吗?”边霆挑了挑眉。
并不好笑啊,江续嘉只是莫名其妙想笑而已。
一个人展露在外的自我必然是多样的,对小孩不耐烦的人可能对流浪猫狗极尽爱护,在男人面前尽情献媚的可能在女人面前盛气凌人,这并不矛盾,当然也并不虚假
她和方焱之间的事情太腌臜不堪,为了掩盖,她不由自主语气冲了些。
边霆的直觉其实没有错误,只是,她要开始转变了。
一辈子这幺长,心里一直有一位长不大的小孩日夜嘶吼哭喊着,这怎幺行呢。
虽然方焱不在旁边,但她感觉她虚幻地握住了他的手,这位不在一起长大,却血脉相连的弟弟的手。
她依旧不在爱情方面爱他,甚至心中仍然有埋怨和愤恨。
可她和方焱两个人,姐弟俩,是站在一起的。
必须要有所转变了。
方焱,你也是这幺想的吧。
缺失的地方不一样,缺失的部分还是相似的,她隐约意识到方焱和她是一类人。
所以,她并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