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根本不必回过头去,阮沛宁的神色只能说明一件事。只是我一直以为她似有若无的作弄心只针对我,哪里想到她突然扮演出来的温柔,以及逼我叫出这声羞耻的称呼,是预料到了来人。
我从来没见过阮虞这样脸色煞白的样子。她的手指箍紧门框,从手臂到上半身一直颤抖着,脚下碎了滩瓷片。我的心脏“突突”跳了两下,像被细丝牵着,带出撕裂的疼,眼神仓皇间与看来的阮虞对上,急忙转过头,挣扎着要从阮沛宁身上起来。可阮沛宁死死按住我的腰,好像并不在意被瞧见。
阮虞的眼神惊疑不定,让我想到那个禁忌一样的名字,在阮沛宁欺辱我时也时常提起的,仿佛恨极了。
我听到阮虞向前走了两步。“顾水……过来。”她的声音很低,远不及阮沛宁听见后的笑。我的背被人抚着,寒毛乍起。阮沛宁问:“谁教你的礼貌?”她又低头瞧我,托起我的脸。我睁大眼,发现喉咙像被人扼住了,无法回应阮虞,也说不出求她放手的话。
阮沛宁替我撩开头发,做到一半,中指停在耳廓后敲了敲。她问我,又好像在刻意问给阮虞听:“你要不要跟她走?”声音幽幽的。阮虞突然打断她:“你是为了报复我……关顾水什幺事,她才十六岁。”她深吸了口气,又道:“你就是个变态……你以为应怀慕喜欢我?她只是受不了你,没人受得了你。”
阮虞的话,一字一顿,好像说得艰难。阮沛宁半斜躺在椅子上,我感到她的身体绷得很紧,尽管面上显得无所谓。听到应怀慕的名字,她笑笑,反问道:“我什幺时候说过应怀慕喜欢你?去找你是她提的,倒不如想想你自己做了什幺,引得她误会了。”我隐约觉得被卷入了自己并不了解的纷争,那个在初见时就让阮虞失态的名字,原来是阮沛宁的情人?我正努力理解两人暧昧不清的话,下颌又被阮沛宁擡起,她盯着我,问道:“喜欢阮虞?”
我心里一紧,不明白话头怎幺落回自己身上,转身去看阮虞。
她正站在不远处。平日神采飞扬的脸,这时容色惨淡,也失去了生气,两片薄唇哆嗦着,朝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用口型说:“不怕,我带你走。”但她仍然是漂亮的。我这时突然从她落魄的身形里看出以往不及的漂亮,可我不敢说话。
阮沛宁动了动身体,我回过神,发觉自己还坐在她腿上。水痕干了,身下相连的地方变得黏黏糊糊的,泛着凉意。她察觉到,斜着眼尾睨来一眼:“要是喜欢会犹豫这幺久?阮虞,你也是我生的——那些事,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时来口口声声说她十六岁,把人拐上床的时候又忘了?”
原来同一件事可以用这样截然不同的口吻叙述。我睁大眼望着她的脸,不知道那天提起阮虞,讲话尽是和蔼长辈口吻的人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为什幺自己变成了她们话语里模模糊糊的“十六岁小孩”,成了攻击彼此的工具。
阮虞看向我,似乎想要解释什幺,眼圈越来越红。她好像要哭了。
我顾不得阮沛宁,连连摇头朝她示意:“不要哭。”有时我也会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晚上,懵懂、甘愿、不后悔的尝试。后来的阮虞还是那幺盛气凌人,喜欢嘴上逞强,喜欢捉弄我,但我渐渐体会出微妙的在乎,只是觉得问出口大概会得到她的白眼,和一句嗔怪的“小屁孩”。
阮沛宁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有趣,不去管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亲生女儿,反而凑近我的耳朵:“这会儿又觉得喜欢了。”我浑身僵硬,只觉得这时柔声细语的她比刚才还要可怕。她带起一抹笑,微抿红唇,垂下眼,视线从我胸口缓缓下移至腿心,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气声问:“喜欢还能湿得这幺厉害,叫妈妈时都快把我手指绞紧了,谁跟你上床你都喜欢?”
说完,她终于满意了,推着我的肩膀,朝后面示意:“过去吧,小可怜。”说完拿过自己的衬衫搭上,便不再管我俩,径直起身离开。路过阮虞时,阮沛宁低头瞧了她一眼,似乎说了句“出息”。
阮虞受的打击似乎较我更大,阮沛宁走后,一直低着头,不作声。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过去搂住她。她没有动。我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不要哭……不要信她讲的,我不觉得你是在哄我,是心甘情愿的。”
她把手搭在我膝盖上。我低头看去,发现关节处泛着白,用力掰开,才发现掌心满是沁血的掐痕。阮虞挣开我,用力捶了下地板,声音宛如闷雷,惊得我赶紧拦住她的胳膊:“不要这样……”
她抱紧我,呼吸急促得像快断气了,不停重复:“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这幺多次,似乎决意要把我在床上说过、被她笑笑再无视的也覆盖过去。
我沉默了会儿,以为她仍在为那晚道歉,轻轻吻了下她的侧脸,说没关系。阮虞箍紧我的腰:“她就是在报复我……如果不是我,就不会盯上你了。”
阮沛宁的作弄并没有持续多久,香也还没燃尽。我坐在地上,搂着阮虞,在让人昏沉的气味里,第一次听她讲起应怀慕这个人。
很多复杂的故事在被讲起时都显得简单。应怀慕是阮沛宁的情人。阮虞不清楚两人的相处模式,只知道她在一段时间后变得郁郁寡欢,有时对着空气呓语,有时赤着脚跑到秋千上坐着,有时半夜敲开阮虞的房门,说帮帮我。阮虞不想掺和这些事,在高中独居前给应怀慕请来一位心理医生。不久后,一天课间,应怀慕不请自来地找到学校,将阮虞约到天台。
这时,阮虞闭上眼睛,似乎不愿意再提起。我只好轻拍她的背。“她问我可不可以和她私奔,我愣住了,告诉她,可以帮她联系医院。她说没关系,自己在来之前和阮沛宁打了个赌,然后转身就从天台上跳下去。”她的唇上没了血色,缩在我怀里,“后来我反复梦到这件事,持续很久,不得不休学。”
我问:“这就是初见时对我冷淡的原因吗?”
阮虞擡头:“我一开始很不喜欢顾依。我觉得她请来顾依就是为了逼我反复想起这件事,她不允许我在任何方面表现得软弱。然后见到你……我不知道,我怕自己表现得很在乎会刺激到她。”
可还是刺激到了,我没有告诉她这不是第一次。现在知道了前因后果,我也不确定这就是阮沛宁针对我的原因。
阮虞仍然在哭,反复念着“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