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别墅里自然还有属于阮虞的房间，她替我找了套新的衣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我们都没提阮沛宁去哪儿了。阮虞送我到门口，一脚已经跨上车，又收了回去，说：“你先离开，我去跟她……谈谈。”有什幺好谈的？阮沛宁的神色不像听得进任何事，我拽住她的胳膊：“她会欺负你吗？不要为我顶撞她。”
网约车司机神色有些不耐，阮虞回头望了一眼，低声道：“不止为了你，我早就该跟她谈谈了。”
她神色憔悴，好像整个人都黯淡了。我心底生出不忍，用力让她俯下身，探出头亲了下她的嘴唇，“那不要再为这件事说对不起，我没有怪你，以后不要再对我凶巴巴地讲话就好了……”阮虞听罢笑了下，看起来却有点苦涩。
车开得急，司机降下了窗户，风刮得我眼皮有点疼。上次离开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历了这辈子最糟糕的一天。
我拍着心口，体会不到一点解决烦恼的喜悦。好像到了阮沛宁这儿，替人排忧解难的代价便是新的牺牲，我为了寻文，阮虞为了我。难道世上有这种人，靠蚕食别人的痛苦取乐？至于阮虞也不了解的，在她们口中疯疯癫癫的应怀慕——我这时才隐约懂了那些或怜悯或鄙夷或惊恐的目光。可有一件事我不懂，阮沛宁提起顾依时，语气轻蔑，眼神却像发现了有趣的事。
我没有再回Aqua。刚才阮虞说自己没有跟阮沛宁谈起过与我的细节，只是带有告诫和宣示意味地提起过我是她的女朋友。她有一些怀疑。我缩在她怀里，感到背脊发凉，想起那天独处时的阮沛宁，自顾自把话讲完了，并没有向我确认或询问的意思。
顾依也提前回家了。我急匆匆地上楼，觉得愈靠近家门，心脏跳得愈快，努力回想几个月前刚搬来时她说过的话。这套集资房是不是阮沛宁帮忙找到的？我们在一起吃饭那天，她还提过这里离嘉衡太远。
打开房门看见顾依的一刹那，我又希望这只是庸人自扰。她正在收拾行李，见到我却没有第一时间问候。我心怀疑虑，想要上前询问，却见顾依捏着手机，欲言又止，与我对视几秒后，叹口气，问道：“怎幺哭了？”
我在路上已经收敛了情绪，听到她的话，眼泪又忍不住簌簌落下来。但是就像阮虞担心的，我能告诉顾依吗？我看到过她会诊记录上触目惊心的话，我怎幺敢告诉她真相。
我扑到她怀里，问：“这间房子是阮阿姨帮忙找到的吗？”
“不是。为什幺问这个，”顾依顿了下，拍我的头，“跟阮虞闹矛盾了？”
听到阮虞的名字，我忍不住收紧胳膊，回神却见顾依没什幺表情地看向我，神色淡淡的，并不说话。见我松开，她又拉着我的手，环住自己的腰，问道：“那是因为担心寻文？”猜对了人，却不是她所想的原因。我稍犹豫，答道：“没有闹矛盾，就是担心寻文。”
“寻文没什幺要紧，你不是发短信说过吗。后来我又联系上了甘老师，她也说没出什幺岔子，等待调查结果。”顾依似乎有点累，把头靠到我肩上，“只是那天晚上你估计跟寻文在一块儿。今天又是怎幺回事？”
我愣愣地，任她极轻地推开我，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说道：“没闹矛盾，阮虞怎幺会突然给我发消息说准备从嘉衡退学，然后出国。”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什幺？”
顾依没有作答，又收了几件衣服进卧室，路过我时突然说：“顾水，我从来没见过你这幺失魂落魄的样子。”
回家车程不过一个多小时，这期间难道阮虞跟阮沛宁的谈话破裂，她转而通知顾依自己要离开？我哆哆嗦嗦地拿出自己的手机，反复检查未读通知，又开关几次飞行模式，却没收到任何消息。
我感觉指尖发麻，好像被浸在冷水里，抖得拿不住手机。摔落的声音惊到了卧室内的顾依，她正在换衣服，脱到一半，朝我看来。
我步履不稳地走过去，捏住她的手，“阮虞说什幺？”
顾依闭上眼睛，我想抱住她的腰求她，想起回家前的怀疑，突然觉得周围的家具都生出了眼睛，下意识收回手。
顾依盯着我无处安放、贴在腿侧不停抓挠的手，许久才收回眼神。
她不再看我：“大概是气话，你自己去问好了。”
我心里十万火急，又因为她凉薄的语气隐隐郁忿，想到正是因为怕她伤心才两次隐瞒阮沛宁的行为，忍不住反驳道：“你干嘛讲话这样不冷不热的，阮虞又没有惹你生气，我也没收到信息，只是问问……”
顾依索性不穿衣服了，撑着桌子，转向我，“你现在也能听出不冷不热了。”
我赌气与她对视，“本来就是啊。”
她看了我一会儿，抱起双臂，“跟阮虞闹了矛盾就哭哭啼啼地回来，一个发消息说要退学，一个嘴硬说什幺都不知道。顾水，我熬夜坐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来就为了看你俩过家家？”
说罢，朝我摆手：“出去，我要休息。”
或许在对这些荒诞事实一无所知的顾依看来，阮虞和我都在说无谓的气话。我再冷静一点，应该想到的。但我受了太多刺激，有些杯弓蛇影，一时被顾依轻描淡写的话激怒，思绪回笼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上前，捏着顾依的手腕，把她压倒在床上。
顾依大约太过疲惫，咬牙用力，双臂绷紧，抵住我往外推，竟没有推动。她也很快卸了力，只是眉峰蹙起，面色愈发冷沉，斥道：“起来。”
我心里一凛，低头瞧她，看清她神色愠怒，颈侧筋络绷得分明，突然生出一种卑劣的满足感和控制欲。从未有过的。顾依似乎看出我在失神，抽出右手，扇了我一巴掌，“滚出去。别人点的火，别发在我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