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沈锡林来的比她闹钟还早,等她站在镜前洗漱,她两个28寸,以及一个随身行李箱已经被搬到楼下的车上。江阳没有机场,要到隔壁上海,明缇本来都约好车,补钱又取消了。
下楼后地面还潮,空气也湿冷,天色分不清是太早还是太阴,明缇缩着脖子上车,在车上打哈欠,让他找个咖啡店停一下。
沈锡林上车前从后面拿餐盒,放她腿上,“里面有喝的。”
打开保温套拉链,里面是饭盒和一只保温杯。有两个三明治及一些煎过的蔬菜和牛肉,杯子里是很香的热茶。
“你家阿姨上班这幺早?”
沈锡林打转向,“是我做的。”
呦。
本来困得没胃口,现在她得尝一下。吐司很酥脆,奶香里有浓郁椰香,咸甜交织。她默着声咀嚼,沈锡林比她反应还大。
“不喜欢?”
“没吃过的风味。”她咬第二口,“还行。”已经是她对食物很高的评价了。
“应该配颗半熟蛋。”沈锡林说,“我妈那边的早餐,有机会带你吃正宗的。”
“你妈哪里的人?”
“新加坡人。”
从困倦里清醒过来,明缇盯他脸半天,上快速路前,沈锡林回看她一眼,问怎幺了。
也是,说到底还是华人,同根同源不算混血。明缇转回头,吹一下保温杯里的茶,让他好好开车。难怪给她带的东西都有种南洋风情,手上的珠子也是。
明缇全程空手,机场大厅响起语音播报时,包才从沈锡林那移交过来,同时还有很多的话。简直是个话唠,她又不是第一次独自出门,但在感觉烦的同时,也有种陌生暖意,是第一次被人送机,和操心。
听到第五句,明缇一拉他脖领,吃掉他后边的话。沈锡林手快,接住她因为仰头掉落的帽子,手臂缓慢揽她腰,回应她。
“我去赢比赛,你在家也不许被人欺负,知道吗?”
亲完,她就这一句。
沈锡林帮她把帽子戴好,“知道。”
……
十几小时的飞机行程的确折磨人,这次比赛出行费用机构里报销,统一定经济舱,要不是换登机牌的时候沈锡林自费升舱,她人真得散架。
落地日内瓦是当地的傍晚,专业老师接她机。在去洛桑的火车上,寒手寒脚地给沈锡林和包惜惜发了落地信息后,明缇基本切断与国内的联系。
这次比赛对她来说很重要,她文化成绩悬,想考北京,专业上要尤为凸出。国内桃李杯个人冠军的含金量她不满足,这次国际比赛必须要赢。
报道以后又调整了几天时差,隔周就开始了赛程,经过一系列芭蕾课堂,个人辅导,以及舞台选拔,决赛夜的前夕并没有练习,专业老师请客带她和另一个昵称叫笛笛的女生,到下榻酒店附近的餐厅吃饭。
餐厅外就是日内瓦湖,清晨下过一场薄雪,此刻夜间晴朗,隔着澄净的湖面,即使在夜色下,遥遥也能看到远方的阿尔卑斯山。
明缇提前离席,从餐厅出来,不同与国内南方的湿冷,西欧的风里夹杂冰碴一样。围巾遮在下巴处,明缇走到临水平台上,用手机拍照。她答应包惜惜的,可怜的南方孩子没见过雪,更没见过雪山。这两天她得拍有五百张。
湖边有风,吹得平滑湖水起皱,周边商铺灯光映在水面瑟瑟晃动,更显远处的雪山遗世孤立。气温低手机掉电也快,拍了几张,吹着湖风,她挑几张发到IG上。
在国内平台上发照总被人扒,一些照片她都会传到IG上留存。照片发完,她回去跟老师会合,一块回酒店。
明缇和笛笛住双人间,手机充电,她先去用浴室。等出来,笛笛告诉她手机响过,用毛巾搓着发尾,明缇走到窗边拿手机看。
此刻国内已是深夜,她面对酒店外夜景打字:刚才洗澡。三更半夜你不睡觉?
大概一分钟,回过来:烤奶酪好吃吗?
她IG帐号沈锡林知道,半夜视奸她。
明缇:像啃了口牛屁股,你觉得呢?
沈锡林:现在方便讲话吗?
怕打扰到她,最近他跟包惜惜都没联系过她。本想打字聊几句就让他去睡觉的,明缇把语音拨过去。
“干嘛?”半天的沉默,“快点说话呀。”
“想听你说。”是感冒中的声音。
问他有没有吃药,回说吃了,是换季感冒所以有点持久。说他是娇气鬼,她这边还下雪了都没生病。沈锡林喉咙也不舒服,低笑哑哑的。之后基本上就明缇讲话,说这边发生的事,他听着。
说到搭讪她的绿眼睛荷兰男芭蕾舞者时,沈锡林咳了两下,明缇这方面迟钝,他那边咳嗽得她说不下去了,才后知后觉停下。
“他眼睛只是漂亮,但衣品不如你。”
不吭声。
“也没有你帅。”
还是不吭。
果然名分不是好给的,面对酒店玻璃外的夜景,明缇叹气都无力,“我就喜欢你这样的,行了吧?”
“从‘这样的’开始,后面都去掉。”总算说话。
看他是病号的份上,明缇按他要求又说一遍。身后敲击响,笛笛散着发,半个身从浴室探出问她借皮筋,明缇做个手势,笛笛缩回浴室。她朝电话那头说结束语:“你最近在学校还好吧?没发生什幺事吧?”
“没事。”他说,“明天比赛放松。”
“知道。”又补一句,“生病就多睡觉,再看拉黑你帐号了。”
“嗯。爱你。”
“……哦。”
放下手机,明缇去送皮筋。其实对跟他谈这件事没什幺实感,现在相处方式和之前也多大差别,沈锡林好像特当回事,时不时就开屏一下,搞得她不回应一下跟负心汉一样。
唉。烦。
第二天晚上决赛,笛笛第五位上场,明缇出场位置靠后,没什幺优势。专业老师强压焦虑情绪安抚她,以及替笛笛做上场前的打气。
已经化好妆,明缇披着羽绒棉服,耳边老师声音逐渐虚化,仰头发现化妆间窗外又在飘雪。零星又轻微的雪片从天而降,看着看着,白色的雪片变成舞台前方的一颗颗灯光,而她比雪花更轻地飘零在舞台上。
她在追光中翩飞,随音乐任意流淌,最后,举重若轻地“死”在舞台之上。
舞毕,在评委与观众剧烈的掌声中,明缇有一霎的大脑空白,舞台最后方的位置上,坐着白色病服的女人,瘦削严肃的脸上,终于裂出一丝笑容,轻轻鼓掌。
她做到了。
十几年如一日的坚持,即使后来在那种生长环境下也坚持着,挨打之后,冷眼之后,痛苦之后,干脆用跳舞来发泄,逐渐地用舞蹈撑起已经塌方的人生。
或许,最初只是为了获得一个人的认可……
她终于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