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上了他的车。」
「对。」
「抓了他的衣服。」
「对。」
「到现在还不知道他是谁。」
「对。」
我歪了歪头。脖子因为刚才风吹的关系有点僵,转动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喀啦声。
「卞总,你为什么一直问这些?」
他看着我。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他下颔线条微微绷紧的弧度。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我辨认不出来,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水底的游鱼。
「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衬衫的布料跟着撑开又落下。
「——你应该更谨慎一点。」
「我很谨慎。」
「你连对方车牌都没看。」
「我确实没看。」
「那你——」
「但是我到了。准时打卡。没受伤。没被怎么样。」
我一摊手,掌心朝上。电梯门口的冷气从缝隙里渗出来,吹在我摊开的手掌上,凉凉的。
「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卞总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看着我,像是有很多话堵在那里,但每一句都被我这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给噎了回去。他手里的纸张被他捏出了几道浅浅的折痕。
「……没什么。」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那就好。」
我侧身让开电梯门。肩膀擦过门框的边缘,冰凉的金属隔着衬衫布料贴了一下我的手臂。
「卞总要进来吗?还是你要继续站在门口讨论我今天早上怎么上班?」
他看了我两秒。那两秒里,走廊尽头的时钟滴答了一声,秒针跳了一格。
然后他踏进电梯。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那阵木质调香气一下子逼近,浓得几乎让人瞇眼。
门关上。金属门板阖拢的瞬间,外界所有的声音都被切断了——茶水间的流水声、电话声、百叶窗的啪啪声,全部消失了。电梯里只剩下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和我们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狭小的空间里,他站在我斜后方。我能感觉到他视线的温度,落在我后脑杓上、后颈上、肩膀上,带着某种我不太想深究的重量。电梯壁面映出他的轮廓,模糊的,低头看着我,眉头微微拧着。
电梯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绿色的小灯每一次变换都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安静了几秒后,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声波在密闭空间里震动的频率。
「下次如果赶时间——」
「嗯?」
「——可以找我。」
我回头看他。转身的动作让头发甩了一下,几根发丝飘起来又落下。
「找你?」
「嗯。我让司机绕一下你那里。」
「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电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眼底某种闪烁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顺路。」
「你住大安区,公司信义区,我家在和平东路。哪里顺路?」
他没说话。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收紧。电梯的换气口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空调的味道混着他身上的香气,在我们之间那一小块空间里缠绕。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卞总,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管我怎么上班?」
这句话落地之后,电梯里安静了足足三秒。机械运转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钢缆拉动的摩擦声、门轨滑动的微响,所有的细节都被放大了。
他看着我。那个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无奈,有某种被堵住话的憋闷,还有被这根木头气到无话可说的荒谬。他眼底那层磨砂玻璃像是被我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汹涌的东西。
「我没有管你。」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沙沙的,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