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
早晨的办公室走廊还没完全苏醒,日光灯低低地嗡鸣着,空气里残留着清洁剂淡淡的柠檬味。我擡起头,正好对上门外的视线。
卞总。
浅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精瘦的手腕和腕上那只银灰色的表。他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另一只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姿态松散,眼神却在看见我的瞬间微微一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晨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撩了一下。
我没有让开。
他也没有走进来。
我们隔着那道敞开的电梯门,短暂地对峙了两秒。电梯里的光线白而均匀,照在我们之间的空气上,那些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早。」
我先开口,语气平常。
「早。」
他回得很轻,视线却从我脸上往下移了一寸,落在我的头发上。电梯镜面映出我的侧影,头发被风吹得像一蓬乱草,几缕碎发黏在额角,被汗微微濡湿了。
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浏海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后脑杓大概还翘了一撮,腮边泛着红,衬衫领口被风灌得歪了一边,第一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电梯镜面里映出来的自己,和旁边这个从容得像是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男人,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这是——」
「赶打卡。」
我打断他,侧身往旁边站了半步,把电梯入口让出来。右手还握着手机,萤幕上显示着打卡系统的倒数计时,数字正在一分一秒地往下跳。
他没动。皮鞋鞋尖抵着电梯门槛的边缘,像是脚下生了根。
「跑来的?」
「有人载。」
卞总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走廊那头传来茶水间饮水机注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混着谁在接电话时压低的讲话声。
「谁?」
「不知道。」
他挑眉。那个动作很轻,但因为他平时几乎不做,所以显得分外明显。
「不知道?」
「路边拦的。不认识。」
卞总没说话。他看着我,嘴角那条线微微抿紧了一点。窗外有车经过,低沉的引擎声从楼下传来,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
「所以——」
他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让一个陌生人载你,坐他的车,抓他的衣服,还不知道对方是谁。」
我看了他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动百叶窗的叶片,发出细碎的啪啪声,光影在墙上一格一格地晃。
「嗯。怎么了?」
他顿了半秒。手腕上的银灰色表面反射了一道光,从我眼角闪过去。
「……你问我怎么了?」
「对啊。怎么了?」
卞总看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我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困惑,因为我真的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说话。我能闻到他身上那阵木质调香气,比平时浓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他今天喷得比平常多,也可能是因为电梯口通风不良,香气聚在那一小块空气里散不开。
「你不觉得——」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手里的纸张边角被他无意识地折了一下,又抚平。
「——这样有点危险?」
「我判断过了。上班时间,市中心路段,人车密集,对方没有异常举动。」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异常?」
「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字?」
「没说话。他点头而已。」
卞总沉默了。那阵沉默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长。窗外有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落在外窗台上,咕咕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所以你上了他的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