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毫不犹豫地跨上机车后座。
皮革坐垫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薄薄的西装裤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巷口的早餐店飘来煎蛋和酱油的香气,油锅滋滋作响的声音混在车流的低鸣里。我抓紧后座两侧的铁制扶手,细细的汗珠从掌心渗出来。
只要他骑快一点,我就能压线打卡。
「麻烦你了。」
我连自己是不是坐稳了都没空确认。男人没有说话,头盔下的下巴线条动了一下,像是点头。
下一秒──
引擎声骤然炸开。绿灯刚亮,前面那辆货车还慢吞吞地起步,我们的车已经从它旁边削过去。车身瞬间窜出的力道让我整个人往后一甩,差点仰翻。
「等等!」
我下意识抓住他外套的下摆。白色衬衫的布料薄而挺,指尖能隔着衣料感觉到背脊微微绷紧的肌肉。
风扑面砸来,灌进领口和袖口。街景一下子变成流动的色块──骑楼下的红白塑胶椅、水果摊撑开的蓝白帆布、公车站牌边低头滑手机的学生,全都拖成长长的影子往后飞。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气从脚底往上窜,混着引擎的废气和轮胎摩擦地面的橡胶味。
我瞇起眼睛,风把浏海吹得乱飞,嘴巴一张开就被灌进满腔干热的空气。
……这人到底有没有看过时速表?
仪表板的数字不断往上跳,指针颤抖着往右摆。我原本只是想请他顺路载我一程,可看着眼前不断掠过的车缝和黄灯,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该不会……
真的打算让我准时打卡吧?
「前面左转!」
我提高声音,几乎是用喊的。风太大,连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男人擡起左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短促的手势。
表示知道了。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着车把的姿势稳稳的,没有半点多余的晃动。全罩式安全帽遮住了他整张脸,深色的镜片连一丝眼神都看不见。我只看得见一截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和领口露出一小段后颈──肤色偏白,颈侧有一条浅浅的筋脉。
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我却莫名觉得……
这个人,好像比我还熟悉这条路。
车子在车阵里灵活地穿梭。每一次红灯前的减速都恰到好处,车身微微倾斜,脚尖轻点地面,然后在灯号转绿的前一秒就已经重新催油。经过每个巷口、每个转弯,他都像是早就在脑海里画好了路线图。
等红灯的时候,我低头瞄了一眼手机。
萤幕上跳动的数字让心跳猛地加速。
距离打卡只剩──
三分钟。
公司大楼还隔着两个街区。中间有一段正在施工的人行道,绿色铁皮围篱占掉一半车道,上班时间总是塞成一团。
「拜托。」
我忍不住小声嘀咕,声音被风吹散。
「再快一点……」
男人像是听见了。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右手微微转动油门。引擎的声调往上拔高了一阶。
下一秒,绿灯亮起。
机车像弹射一样冲了出去。
铁皮围篱在右侧快速掠过,左边并排的轿车被我们甩在后头。经过施工区那段窄路时,我甚至觉得车身和旁边的货车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从围篱的缝隙间一闪一闪地漏进来,在我们身上投下快速变换的光影。
我:「……」
算了。
只要不摔车。
迟到什么的,都还是小事。
风越来越大,耳膜被轰隆隆的引擎声和气流灌满。我的手指抓着他外套的下摆,关节都泛白了。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一半,又被我用大腿夹住。
终于──在打卡时间跳动的最后十几秒──我看见了公司大楼。
灰白色的建筑从街角的便利商店后面露出来,大门前已经没什么人,警卫正准备把铁卷门拉下来一半。
「就是那里!」
我伸手指着前方,声音从胸口硬挤出来。
男人稳稳地把车停在路边。车身还没完全静止,我已经跳了下来,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旁边早餐车的老板擡头看了我一眼,蒸笼冒著白烟,混着烧饼烤焦的香气。
「谢谢你!」
我匆匆转身,风吹乱的头发还贴在脸上。迈出两步,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车钱──」
男人没有回答。
他侧过头,隔着那面深色的安全帽镜片,擡手,指了指我的公司大门。
帽沿的阴影落在他白色的袖口上,有一小块柏油路的尘土沾在布料边缘。
我愣了一下。
「……你不要?」
他摇摇头。
「那怎么好意思──」
他依旧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定。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握上车把。引擎重新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后轮往后退了一点,车头转向。
我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从大楼缝隙里斜斜照下来,在马路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他的背影逆着光,白衬衫的轮廓被阳光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全罩式安全帽依然没有一丝破绽,我从头到尾连他的眼睛都没看见。
下一秒。
油门一催,机车从光带里穿过去,消失在街角。只留下空气里淡淡的机油和柏油气味。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打卡时间──
还剩七秒。
「──」
我拔腿冲进公司。玻璃自动门在我面前滑开,空调的冷气扑在发热的脸上。电梯门正好开着,里面两个同事瞪大了眼看着我满头乱发冲进去。
至于那个载我来的陌生男人……
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电梯镜面映出我的脸,浏海像稻草一样乱翘,指尖好像还残留着那件白衬衫的触感,和引擎震动透过布料传来的微麻。
叮。
电梯到了。
我迈步走出去,颇有年纪的鞋在地砖上敲出稳稳的节奏。
打卡机的萤幕亮着。
我伸手。
哔。
准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