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说下次要找你。」
「那是建议。」
「建议跟管,差在哪?」
他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压下来,在下眼睑上投出短短的影子。我能看到他额角有一条极淡的青筋微微跳了一下。
「……差在——」
电梯门开了。
外面是办公楼层的走廊。日光灯更亮一些,带着暖黄色的调子,地毯的绒面吸收了脚步声,让整条走廊显得异常安静。已经有几个同事在走动,杯子碰杯子的陶瓷声,键盘敲击的嗒嗒声,从半开的办公室门缝里流出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迈步走出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他肩膀的线条是紧的,从背后看过去,那片浅色衬衫底下的肩胛骨微微支棱着。
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回头。走廊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在阴影那一侧,但我还是看见了里面没藏好的东西。
「差在,我担心你。」
他说得很轻。轻到被走廊里空调的风声一吹就散了。
但我听到了。那几个字从空气里钻进耳朵,清晰得要命。
于是我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下。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细小的尘埃上下浮动。
然后我问:
「你担心我干嘛?」
他看着我。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像是被一根木头不偏不倚砸中了额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嘴角的线条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能让木头听懂的词汇。
「……没事。」
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浅色衬衫的衣角因为步伐带起的风微微扬了一下,转过走廊尽头,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电梯门在身后慢慢关上,金属摩擦的声音长长地拖了一下,咔。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日光灯均匀地亮着,照着地毯上那道长长的光带。窗户那边有风钻进来,带着外面马路上一点汽油和灰尘的味道。
然后走进办公室。
打卡机哔了一声,萤幕上跳出绿色勾号。我把识别证挂回脖子上,吊绳轻轻晃了两下。
坐下来。
打开电脑。萤幕亮起来的时候映出我自己的脸——腮边还有点红,头发还是乱的,领口那颗扣子依然没扣。
工作。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亮了一下。
是他的讯息。
「我没有管你。」
下面隔了几秒,又跳出一行。
「只是如果你下次再上陌生人的车,我会直接开车过去把人拦下来。」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手机萤幕的光在日光灯下显得偏蓝,那两行字静静躺在白色的对话框里,标点符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然后我回复:
「为什么?」
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正在输入……
然后停了。
什么都没发过来。
我等了五分钟。桌上那杯水凉了,杯壁凝了一层细小的水珠。萤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又跳,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
手机萤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
最后我放下手机,继续做报表。
窗外有鸽子又飞回来,在外窗台上踱了几步,咕咕叫了两声。
我低头看着Excel表格里密密麻麻的数字。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今天好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