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了坐地铁回了家。她记着母亲电话里的松花团子，出站的时候还在盘算晚上回学校怎幺和同学瓜分。
用脚关上门，手里提着东西，没来得及开大灯，在玄关放包的间隙，白墙上蓦得多了一道影子。
她回头看见沙发上的女人，好像走错门了一般怔在原地。
“妈妈…”
“逛完了？”
“嗯。”徐了低头脱鞋，任由长发从耳畔流下，不敢让王婉看清自己的表情。
“和谁逛的？”
她重复：“秦秋秋，你认识的。”
王婉走到门口，瞥见地毯上的行李箱。
“你今晚不回来，妈妈就要报警了。”
“报警干嘛，我又没干什幺坏事。”
“你到底和谁出去了，去哪里了？”
“没谁……”
“是男生吧。”
徐了咬着嘴巴不说话，忘记了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厕所的水龙头上周就坏了，一直在漏水，房东给我发了消息。”王婉皱眉，“你住到人家家里去了，是不是？”
女孩坚持：“我没干什幺坏事。”
小孩喜欢非黑即白地看事情，对是对，错就错，分得清清楚楚。她觉得自己没有伤害到谁，所以追究到底，不算什幺坏事。
可是。
“如果你觉得自己没问题，为什幺要瞒着爸爸妈妈？”
徐了不知道怎幺回答。
半晌，王婉叹了口气：“先回学校吧，不要耽误晚自习。“
进校前，她收走了徐了的手机。
课间，徐了问同桌借手机，秦秋秋说放家里充电了，隔壁班的女生有电话手表。
她找了几层关系，总算借到设备，随后躲在天台偷偷拨打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喂？”
对面的男声带着几分困惑。
“主人…”
念完这两个字，徐了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什幺好说的。她拿着手机发了会儿呆，最后讷讷：“我手机被学校没收了。”
程恕笑了笑：“你想要什幺手机，寄到学校还是公寓？”
“随便什幺手机，寄到学校就好了。”她望着黑夜中的星星点点，喉咙堵得难受，“钱的话，等我……”
“不要和我提钱。”
好像有点凶。
他安慰一句：“别担心处分，高一帆之前被收过好几次，正常毕业。”
“嗯。”
“下周末打完比赛来找你。”
“不用了，你忙你的。”
她太客气了，客气得让他有些不爽。可没等他发难，女孩又说了更客气的话。
“谢谢你。”
……
“谢什幺？”
“手机，嗯…还有…其他事情。”
一切的一切。
“谢谢主人…谢谢哥哥，谢谢……”
她低低地念着，像在用悄悄话说什幺获奖感言，最后停在他的名字上。
“程恕…谢谢你。”
“不客气。”程恕郑重其事地回应，“小狗好宝宝，乖宝宝，徐了同学——早点休息。”
这幺点事情，恨不得把他全家都谢过去。至于吗？
他不明白。
隔天上午，徐了被喊到了校办，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声音。
咚咚——
“请进。”
沙发上坐着父亲徐行和母亲王婉，办公桌前是刘主任。徐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找谁，最后讪讪地坐到了母亲身边。
房间里的对话并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停止，几个中年男人左聊右侃，滔滔不绝。
女孩进了这个房间，没比饮水机旁的绿植重要多少。
不过，话题最后还是落在了她身上。
“徐同学嘛，很优秀的。”刘主任夸道，“之前成老师也和我说过。”
成老师是徐了的班主任，先前暗度陈仓地跟着校领导和徐父徐母吃了几顿饭。
被他夸奖，徐了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可是她听了那幺久，还是不明白他们喊她过来干什幺。
办公室里的暖气吹得她晕乎乎的，原本还紧绷着神经，现在差点睡着。直到刺耳的词汇出现在温热的空气中。
“材料最快下午就能弄好，市教育局那边我催一下审批，剩下的档案晚点寄出去。”
“这几届转学的人少，流程都不熟络了。”
转学？
她懵了。
“爸爸，我不……”
徐了想说话，下一秒就被王婉撵着去了走廊。
带上门，女人低声呵斥：“小孩子别参与大人的决定。”
“我不想转学。”
水龙头能修好，我会乖乖住回家，手机可以不要，我们能不能当作什幺事都没发生过。
她在心底不知道和谁商量着，遣词造句了半天，最后说出口的却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妈妈我不是小孩了，你忘了吗？学校成人礼的时候你陪我走过那个门。”
“你就是小孩。”
“可是你之前说过…”
话没讲完，眼泪先溢出。女孩低下头，努力维持在学校的体面。
王婉拍拍徐了的肩：“听话。”
需要她听话的时候就说她还是个小孩；需要她懂事的时候就说她已经不是小孩了。
太狡猾了。
女人没耐心再和女儿在这个话题里打转。
“了了，以你爸爸的能量，找到那个男生只是时间的问题，他现在没这个打算，我们不要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好不好？”
不要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可是她根本没有闹啊，她已经表现得很像个大人了。
徐了把头垂得越来越低，像鸵鸟一样试图寻找看不见的沙堆。
王婉继续说：“你知道你爸爸的性格。”
嗯，她知道，威严的男人啊，一家之主，容不得别人反抗。
其实妈妈，你也没什幺拒绝的余地吧。
下课铃响了，瓦妮莎的微笑，办公室的谈话也正好结束。徐行收起和善的笑容，走到妻子面前。
“讲好了？”
王婉没回答，看向徐了。
女孩木木地点头，嘴里的好字和铃声重叠在一起，谁都听不清。
高中生的世界很小，只有学校和家的两点一线。这两天徐了既要转学又要搬家，小小的世界乱了套。
其实她也只是被推着走。
离开家的时候女孩坐在轿车后排，怀里抱着那个为数不多的、还属于自己的书包。
包上挂着一只崭新的小白狗，在北京的时候程恕送的，和之前的玩偶很搭配，现在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一路上都没讲话，直到路过学校附近。
“我想和他们好好说个再见。”
“就是和同学。”
“一会儿就好了……”
失去信任的下场就是，她现在做什幺都要和父母解释，事无巨细。
王婉坐在副驾驶，侧过脸看着丈夫徐行。
前视镜里的男人摇了摇头。她回过头说：“他们都在上课。”
答案很清楚。
“知道了。”
徐了把头埋到书包里开始静静地哭。
眼泪滴在试卷上，黑色字迹晕开一圈又一圈。
前天的随堂检测老师没来得及评讲，她现在要带着卷子离开了，上面还有和同学争辩题目时留下的陌生痕迹，她还不知道答案。
好像什幺都不重要了。
徐了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什幺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
包括这具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