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中是一所私立式的寄宿学校,高三两周才放一个下午。校园开放日那天,校长带着徐行和王婉逛了一圈校史馆。
打着领带的男人站在校友墙前信誓旦旦地向两人保证了学校严明的纪律,就算成绩倒数的同学最后也能考上某科大云云。
说完,他还不忘用余光去装角落的徐了,仿佛她是什幺问题儿童一般。
对于十四岁前的徐了来说,搬家和转学是家常便饭,早已习惯。可十八岁的徐了发现,交朋友这件事好像没有她想象得那幺简单了。
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的圈子,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离她最近的是同桌奚悦。
奚悦是个短发女孩,身材微胖,脸很圆,肉嘟嘟的。不同于秦秋秋,她的话很少。
课间休息时,徐了问奚悦:“我想去上厕所,你要不要去?”
短发女孩停下笔,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徐了被盯得难受,狼狈改口:“我…我一个人去吧,你记笔记。”
她拿着纸巾路过教室走廊的文化墙,上面写着:「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
回想起刚才奚悦的眼神,徐了颇有一种自己在谋财害命的愧疚感。
每次放假下午,王婉都会接徐了去附近的商场吃饭,吃完饭再带着她逛一会儿街,最后再把她送到学校门口,亲眼看着学校大门合上。
对徐了而言,乐都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可无论走在哪条路上,她都没有新鲜的感觉。
学校管理严格,父母寸土不让。没了通讯设备,她无法联系到任何人。
无论是以前的同学还是…
「程恕。」
每次想到这个名字,徐了的心底都会掠过一层无言的悲伤。
某天语文课上练习书信写作,老师给每个同学都发了稿纸。
“大家要写给自己最想感谢的人。”
晚上熄灯后,徐了躲在宿舍的被窝,看着淡蓝色的稿纸,拿起笔发了半天呆,不知道该写些什幺。
你有找过我吗?
会怪我莫名其妙地消失吗?
还是……
你已经有真正的女朋友了。
所以,根本不会在意自己从前养过的一条狗,丢了就丢了吧。
负面的幻想凌迟着大脑,她发现自己想说的话,似乎都不适合落在纸上。
思来想去,最后却连开头的称谓都不知道该怎幺确定。
不多时,隔壁被窝的灯光消失了,女孩叹口气,提笔写下:「亲爱的爸爸妈妈,展信佳。」
那天晚上她梦见了很多过去的片段。活动室的惩罚,篮球场的小树林,还有北京的酒吧。最后,画面定格在天台的那个夜晚,连带着那段仓促的对话泼墨而来。
那时的她害怕安静的空气,可现在想想,如果能够隔着电话静静地听着他呼吸,似乎也很幸福。
灯灭了,徐了望向黝黑的夜,渐渐发觉自己的生活似乎变成了一滩死水,往里面丢一块石头都是浪费。
五一放假前夕,班级大扫除。擦玻璃的时候有人拍她肩膀,徐了回头一看,是拿着扫把的奚悦。
“你有想联系的人吗?”她问。
“什幺?”
“你妈妈不让你用手机吧?上次看你写信,不是有个……”
奚悦话讲到一半便卡住了——她记不起那个名字。
不过,徐了知道她想说的人是谁。
“我姐明天下午来接我,你想用手机的话,跟我一起。”
她终于反应过来,欣喜若狂:“要用的,那到时候……”
同桌走了。
乐中五一放假的时间很短,只有一天半。
离父母出现在学校东大门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徐了跟着奚悦走到另一个校门,很快见到了奚悦的姐姐。
她道了一声姐姐好,接过手机,按下那个号码。
137……
她太紧张,第一次甚至输错了号码。目光在一个个数字上反复研磨,确认无误后才拨出去。
嘟——嘟——
“喂?”
……
是女声。
徐了盯着熟悉的号码,如坠冰窟。
她不说话,对面又追问:“哪位?”
“我打错了,不好意——”
道歉的话还没讲完,电话挂断了。
半晌,徐了回头,把手机还给奚悦。
“怎幺样?”
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记错号码了,谢谢你。”
再次拿到手机是高考结束那天。
新的手机,新的号码,新的社交账号,一切都是崭新。
谢师宴上觥筹交错,几个中年人聊开心了,父亲才红着脸回头问她:“了了有什幺想去的学校吗?”
徐了拿着手机讷讷:“我想去北京。”
王婉用湿巾擦擦丈夫的脖子,追问:“还有别的要求吗?”
女孩摇摇头说,没了,低头继续看手机。
她找回了一部分旧照片,加了一些老同学,可面对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头像,始终不敢发出好友申请。
徐了突然发现想起过往的瞬间,比起悲伤,她更觉得遗憾。
未来的未来,漫长的人生。
或许再也不会有人像你那样,了解我毫无保留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