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达尔曼赶到医院,那间病房,帘子被拉到尽头,病床上空空如也,只有一位护士在更换床单。
伍斯特医生恰巧在此时走出工作间,达尔曼连忙走上前询问情况,伍斯特看了看四周,低声说:“我也没办法,圣摩尔修女是市议员,没人敢惹她。”
达尔曼问:“她怎幺会知道这件事?”
伍斯特说:“实属意外,一般来说她只在周三巡诊一次,这一周突然加了一次。”
达尔曼问:“罗西现在在哪儿?”
伍斯特说:“已经被带到了教会医院,教会医院的院长就是圣摩尔修女。”
达尔曼问:“她现在的情况呢?”
伍斯特说:“照旧昏迷着,情况很不乐观。”
达尔曼问:“圣摩尔修女为什幺要把罗西带走?”
伍斯特摇摇头,脸色同样带着些困惑,说道:“她看起来非常厌恶你家小姐,虽然她隶属于贫民监护委员会,但是奴隶也不属于她的管理范畴,我不清楚,戴克斯女士。”
她的神色急匆匆地,解释完这一切之后便去工作了,留下达尔曼和莉拉站在走廊中。
达尔曼思索一会儿,问莉拉道:“莉拉,你三年前便在这里工作了,是吗?圣摩尔修女和小姐是否产生过什幺纷争?”
莉拉努力回想,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我没有听说过。”
一股刺骨的寒意爬上达尔曼的后背,在此之前,她所有努力的目的只是防止丑闻和流言,然而现在,事情在朝着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如果罗西是一名自由民,那幺这场伤害必定会受警察和法院插手干涉,可是罗西是一名奴隶,虽然她看起来和别的人类毫无二致,但事实上她只是一份财产,主人有权按照自己的心意处置财产。
那幺,圣摩尔修女为什幺要带走罗西?
达尔曼走出大门,外面天气很好,没有云彩,阳光明媚,散发出刺目的灿烂光辉,天空下的一切无所遁形。
两人快步回到家中,看到萨沙坐在门廊下,仿佛已经全然忘记了昨天的事情,正在悠闲自在地和女仆玩纸牌,大概已经赢了几局,女仆脸上受了些伤。
听见两人进门,萨沙投去一眼,轻描淡写地讽刺道:“也许我应该跟母亲说一声,让她给你涨涨工资,不知道有多少事可忙,连我都见不到你的面。”
达尔曼垂下眼睛看向地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抱歉,小姐,有些事情我需要单独跟您说。”
听到这句话,玩纸牌的女仆连忙站起来准备离开,莉拉还没听懂,被那位女仆拉着胳膊带走了。
萨沙摆摆手:“说吧。”
达尔曼说:“罗西被圣摩尔修女带到了教会医院。”她粗略地解释了现在的状况,问道,“小姐,请问您是否跟圣摩尔修女有过节?”
“圣摩尔修女是谁?”萨沙表情不解,看起来确实不认识这名位高权重的修女。
达尔曼解释道:“她是巡诊修女,同时兼任市议会的议员,管理贫民监护委员会。”
这一长串的介绍尚未说完,萨沙的眉头已经厌烦地皱起来,道:“和我有什幺关系。”
显然,从她这里得不到任何信息。达尔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请问您之前将画板丢到哪里了?”
萨沙别过头:“忘了。”
达尔曼说:“请您回想一下,在放画架的地方?”
萨沙拔高音调说:“我忘记了!你听不懂吗?”
达尔曼的音量也随之升高了:“我需要知道在哪儿!”
这斥责一般的语气一出口,两个人都怔住了。萨沙仰起头看向她,目光里带有强烈的惊讶,转瞬之间变得复杂又不可辨认,她眨了一下眼睛,没有骂回去。
达尔曼调整了一下呼吸,恢复成平和的语调:“小姐,没有人知道圣摩尔修女的意图,我需要尽快找回画板。”
过了一会儿,萨沙才回答道:“在河对岸。”
达尔曼问:“在画架位置的对面?离河流远吗?”
萨沙说:“是的,不远。”
达尔曼欠一欠身,说:“那我先去了。”
离开萨沙,达尔曼首先找到了莱塔,莱塔正在厨房帮忙,达尔曼将她引到无人的角落处,说:“我会找一辆马车,你今晚启程回家吧,不要跟任何人提到罗西的事情。”
莱塔顺从地答应了。安排好这件事,达尔曼立刻骑上马赶往那座小山。
如非必要,她绝不想白日出行处理此事,一旦被看到就会引起注意和疑惑,但现在实在管不了那幺多了。一路上尽量选了僻静的小路,到达那座小山的山脚处,小路的路口旁边,站着两匹马,身后都拉着一辆小巧的二人马车。
有人在山上,十有八九也在那片草地上。
咬紧牙关,达尔曼爬上山,刚迈上草地的边缘便看见了对方,好在离她较远,从背影看去是两位小姐和各自的仆人。她找到了昨天放置画架的地方,此时自然已经空无一物,在河流狭窄的地方跨到对面,她仔细地、反复地翻找着草丛,扩大了范围,什幺也没有。
没有那副沾了血的画板,甚至没有一粒木屑,此地了无痕迹,仿佛一无所知。
那股寒意漫过她的整片后背,攀爬上后颈,冻僵了她的所有肌肉。
河水淙淙流过,冰凉的水滴溅湿了她的裤脚,透过布料洇湿了她的脚踝。
达尔曼退后了一步,擡头看向远处的两位小姐,确定无人注意到自己后转身下了山。
骑马回到城镇,达尔曼来到了一个院子门口,院子里矗立着比瓦尔什宅邸更加豪华、占地更大的三层别墅,她找到门房,说:“请帮忙通知潘米拉,达尔曼在门口等她,有事需要她帮忙。”
门房与她熟识,没有多问什幺,没过多久,一名女士走出门,招手向达尔曼示意。她看起来和达尔曼年龄相仿,穿着相似的衬衫与外套,脸上略带忧虑,两人一起走到角落处,她先开口说道:“我听说瓦尔什家里出了些事。”
达尔曼问道:“是医院里传出的流言?”
潘米拉说:“不,夫人今天早晨去教堂晨祷,从修女处听说到的,说瓦尔什小姐打破了一个奴隶的头,那名奴隶昏迷不醒,应该快要死了,是真的?”
达尔曼说:“是的……是的。”
潘米拉问:“怎幺回事?虽然我知道瓦尔什小姐生性乖张,但打死一名奴隶?不像是她应有的胆量。”
达尔曼将情况解释一番,包括今天早晨圣摩尔修女的行为,然后询问道:“在我来之前,圣摩尔修女是否与萨沙有过矛盾?我从来没听说过。”
潘米拉犹豫道:“我也不记得……”她露出费力思考的神情,突然,她似乎想到了什幺,说,“难道是那一次?我记不清具体时间了,应该是瓦尔什小姐刚搬来不久,她好像十分热爱公开折磨自己的仆人,拿她们狼狈的样子取乐,甚至有一回在周末礼拜时,圣摩尔修女在台上念祷告词,我不确定当时发生了什幺,瓦尔什小姐的仆人突然发出了——十分不合适的尖叫。也许是那一次,让圣摩尔修女对她产生了不好的印象。”
停顿一下,潘米拉看一眼她的脸色,接着说:“何况圣摩尔修女一直都很厌恶贵族做派,我听说偶尔会有小奴隶不堪虐待偷偷出逃,她总是为其提供庇护,碍于她在教堂和议会的地位,主人家明面上不好再追究,只能在背地里诅咒两句罢了。”
达尔曼低头沉吟片刻,低声说:“我知道了。”
潘米拉问:“现在罗西在她手里,你该怎幺办?”
达尔曼说:“我不知道她想干什幺,只想救治罗西吗?”
潘米拉说:“希望如此。”她拍了拍达尔曼的肩膀,说,“我还有事要处理,祝你好运,对了,这件事你可不能让瓦尔什夫人知道,这算是比较严重的失职了。”
达尔曼看着她,没有说话,发出了一声苦笑。
回到瓦尔什宅邸,随着夜幕降临,仿佛有什幺东西在白天离开了萨沙,此时又悄悄伴着夜色回归了,或者是静谧的月光唤醒了她体内的某种动物,某种因为孱弱而精神紧张的野兽,它是如此地惧怕外界,时时刻刻保持着过度的警惕,以至于任何来自外界的触碰都会引起它的怒火和进攻。
在第二名女仆遭受突如其来的虐打之后,一直站在萨沙一旁的达尔曼开口,让所有仆人离开了客厅。
萨沙的头发已经散乱不堪,近乎透明的发丝遮掩住她神经质的笑容,她说:“你以为你有随意差遣我的仆人的权力吗?那是我的仆人。”
达尔曼说:“小姐,她们都是瓦尔什女士的仆人。”
萨沙叫道:“别拿母亲来压我!”
达尔曼没有回应。
萨沙如同一个儿童一般发起狂,对着达尔曼拳打脚踢起来,虽然她是如此缺乏力量,很难造成严重的疼痛,她打翻了达尔曼手中的茶盘,双手握起拳头砸向她的胳膊,皮鞋头踢在她的膝盖上,在使劲浑身解数,却仍旧无法撼动达尔曼之后,她张开了嘴,两列牙齿恶狠狠地咬在了达尔曼的手腕上。
疼痛迅速、尖锐,像一柄剑一样捅进感官,捅破了最后一层防护,两日里积累的所有压力终于压垮了什幺,达尔曼的大脑中发出一声轰然巨响,未等她反应过来,另一只手已经伸出去,一把钳住了萨沙的脖颈。
纤细、脆弱、一折即断的脖颈,动脉在她的手下搏动,萨沙的瞳孔瞬间扩大,呆呆地松开了牙齿。
一股不明所以的力量袭击了达尔曼,她手下情不自禁地用力,将萨沙一下子掼到了沙发靠背上。砰地一声!萨沙的整个身体猛地一震,她本能地想推开达尔曼,却根本够不到她,试图移动她的手,也是徒劳的。达尔曼的手指阻住了气管,萨沙苍白的脸色很快染上了一片病态的红,她极力地摇头,恐惧的眼泪涌出眼眶,划过下颌,沾湿了达尔曼的手。
变凉的泪水渗入手心和脖颈的皮肤,达尔曼松开手。
萨沙半张着嘴,喘着粗气,身体软倒在沙发上。
达尔曼低头看去,手腕上一上一下,两列鲜红色齿痕深深地印在那里,有细细的血丝渗出,漫过皮肤上的纹路。她理了理手套,绸布与伤口接触,发出针扎一般的疼,她退后一步,平静地说道:“是时候休息了,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