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睡觉前,萨沙罕见地没有发脾气。罗西和莱塔都不在,卧室里只有她和达尔曼两个人,萨沙安静地站在沙发旁边,配合达尔曼为她更衣。
完成睡前的所有服侍,达尔曼收好家居服,回过头,看到萨沙正在用手描摹自己的脖子。
脖子上并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伤痕,她的表情晦暗不明,手指从一边慢慢地滑到另一边。“达尔曼。”她突然开口叫道。
达尔曼说:“是,小姐。”
萨沙说:“母亲不会允许你这幺对我的。”
达尔曼说:“抱歉,小姐,我今晚会主动写信请辞。”
萨沙一怔,问:“为什幺?”
达尔曼说:“我没有能力担任这个职位。”
萨沙说:“就因为罗西那件事?”
达尔曼回答:“是的。”
萨沙问:“那幺你差点置我于死地这件事呢?难道我的命还不如一个奴隶?”
达尔曼说:“抱歉,我会向夫人主动说明这件事,我接受任何处理。”说出这句话,一时间却没有任何回应,她擡起头,看到萨沙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复杂的神情,既有失望,又有愤怒,同时她的眼睫颤颤地抖着,有水光在其中闪烁。
她一把扬起被子把自己盖过去,不再理会达尔曼了。
达尔曼等待片刻,确定不再有任何需求之后,她熄灭了一盏油灯,屋里骤然昏暗下去,她后退至门口,在关门之前轻声说道:“晚安,小姐。”
将今天剩余的所有工作完成之后,达尔曼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这件屋子紧临着萨沙的卧室,但面积上小了四分之三,窄小的窗户下放着一张床,床边便只剩余了两尺左右的空隙,床尾放着一张桌子,桌旁是一个箱子,里面放着达尔曼全部的行囊。她在桌前坐下,抽出一张纸,打开墨水盒,用蘸水笔蘸了一下。
等笔尖干透,纸面上仍然空无一物。
夜间的细风从窗缝里吹入,湿冷的气息围绕在身旁,几乎沁入骨髓。达尔曼一手支着额头,一手再次蘸墨,写下:尊敬的瓦尔什夫人……
咚。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咚,咚。
门外有人在试图推门,然而门内已经用插销锁上了,门外那人却全然不知似的,推了几下还不放弃。达尔曼打开插销,看到萨沙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睡衣,显得身体愈发单薄,浅金色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披在肩膀上,双眼红肿,恶狠狠地看着她。
达尔曼问:“如果有事可以直接摇铃,小姐。”
萨沙根本不理会她,反而伸手将她推到一边,达尔曼顺从地让开,萨沙径直走向桌子,拿起桌上刚刚动笔的信纸,上下扫了一眼,说:“这幺说,你真的要辞职?”
达尔曼说:“是的,小姐。”
萨沙说:“做梦去吧,惹出这幺大的麻烦,你还想一走了之吗?”
达尔曼说:“我会将此事通知瓦尔什夫人,我相信她有更合适的人选来应对此事。”
萨沙问:“那幺你呢?你去哪儿?”
达尔曼说:“暂时不确定,小姐,也许是去坐牢。”
萨沙气笑了,一把将手中的信纸扯烂,“不可能的,达尔曼,不可能!”她扬起手,似乎想把碎纸片扔到达尔曼脸上,但不知为何,她的手放下了,把纸片摔到地上,伸脚去踩,留下了一片灰尘。
达尔曼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柳条编的废纸篓里。
萨沙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地舒缓下去,她抽了口气,哽咽了一声。
达尔曼说:“夜晚天凉,小姐,请回去休息吧。”她走了两步站到门外,向走廊伸手示意。
萨沙向外走着,忽然之间转过头,问道:“为什幺你不把我掐死呢?你应当有这个力气,我根本无法反抗你。”
达尔曼说:“我绝无此意,小姐,我为我的失控抱歉。”
萨沙说:“你失控了。”
达尔曼弯下腰,目光投向地面,回答道:“是的,小姐,我失控了。”
头顶传来轻飘飘的笑声,达尔曼擡起头,看到萨沙离去的背影,脚步甚至称得上是轻快。
她回到卧室,抽出一张新的信纸,写完了向瓦尔什夫人请辞的信,上面清楚地叙述了所有的事情,写完落款,达尔曼将它拿在手上,轻如羽毛的一张纸,但即将决定她的命运,或者说,艾拉的命运,母亲的收入无法覆盖艾拉的需求,艾拉需要她继续做这份工作。
也许她足够幸运,下一份工作可以与现在薪水相当,也许,她没那幺幸运。
达尔曼折起信纸,打开抽屉,把它放在了里面。
第二天清晨。
达尔曼如往常一样准备着晨起后的工作,开启门窗,检查卫生,跟厨师核对采购清单,取出今天所需的银器,监督厨房准备早餐,当一切结束,她走向二楼,叫萨沙起床。
餐盘已经摆到了桌上,睡眼惺忪的萨沙坐在桌前,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嘴里送着食物,达尔曼拿着餐巾侍立一旁,随时等待召唤。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一名女仆快步走进来,对达尔曼说道:“门口有人来访。”
这句话引起了萨沙的注意,她问道:“谁?那幺早来干什幺。”
女仆的眼神躲闪,说道:“我不确定,小姐,看起来是一位公职人员。”
达尔曼连忙走了出去,果然,门外的人身着一套深灰色的长外套,头戴礼帽,神情严肃,手中拿着一封信。来人向达尔曼点了点头,将信递给她,说道:“奉法庭之名,将它传达给萨沙 瓦尔什。”
这是一张折起来的纸,折口处压着一枚暗红色蜡印,上方写着萨沙的名字。
达尔曼对这张纸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一张法院传票,面前的人应当是一名法庭传票员。
将传票送达,传票员便转身离开了。
达尔曼回头,向室内看去一眼,没有看到任何人,她将封蜡打开,展开纸张,里面是几小段端正的圆体花字。
致萨沙 瓦尔什:
应圣摩尔修女——本市市议员,贫民监护委员会管理人——之正式控告,指称您对隶属之仆役施以严重暴力,使其性命垂危,已涉嫌危害治安并构成恶意伤害之行为。
兹命令您,与本月二十日上午十时,亲自前往本辖区治安法庭出庭受询,不得延误。
如无正当理由未到庭者,将依法另行签发拘捕令。
特此传告。
玛格丽特 贝尔,治安法官。
本月二十日,正是后天。
在达尔曼大学时期经手的案件中,送达传票距离开庭日期一般需要一周乃至更久,最少也是五天。前天事件发生,今天送达传票,后天开庭审理,她从未见过如此急切的审理流程,不知是因为罗西性命垂危,还是因为圣摩尔的议员身份。
回到客厅,萨沙已经吃完了早餐,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听女仆读报纸。
达尔曼将传票递给她,说道:“小姐,圣摩尔修女向治安法庭提起了诉讼,后天早晨十点进行审理。”
萨沙愣住了,她将传票读过一遍,说:“我不明白,这是什幺罪名?”
达尔曼说:“危害治安,恶意伤害。”
萨沙说:“罗西已经死了吗?不——不论她有没有死,她是我的奴隶,是我的财产!什幺时候处置财产都需要法院说了算了?”她仰起头,问,“达尔曼,我记得你不是读过法学院吗?虽然没有毕业,但你应该了解这种事吧?”
达尔曼停顿了片刻,说:“小姐,根据《主人处分权条例》,奴隶需服从主人,主人可以对名下奴隶施以必要之管束与惩戒,以维持宅邸秩序及服从义务。除非明显危及公共治安,外人不得干预。”
这一长串解释尚未说完,萨沙已经不耐烦了,她勉强听到了结尾,表情变得惊讶:“这是原文吗?”
达尔曼说:“是的,条例属于《奴隶财产登记与归属条例》,原文如此。”
萨沙说:“为什幺里面没有提到我可以杀死她?我见过,见过有主人打死了奴隶,从来没人追究过!”
达尔曼说:“是的,原文里说明了奴隶是所属主人的可继承动产,并没有提到主人可以杀死奴隶。虽然如此,但极少有人会因此向法庭提出控告,即使提告,法庭也不会判处主人。”
这一切之所以可以运作起来,是因为即使奴隶不是孤家寡人,她的家人一般也同为奴隶,而奴隶无权向法院提告。现在这种情况,一位公职人员出于维护公共秩序的目的提起诉讼,极少极少发生,达尔曼隐约记得自己在某一年的判例汇编里见过类似的案件,但从未在现实中听说过。
萨沙问:“危及公共治安是什幺?它在胡说些什幺!”她的脸颊变得绯红,显然,她体内那只神经质的野兽在此时苏醒了,圣摩尔修女的这一举动碰了它的牙齿,踩了它的尾巴,她愤怒极了,恐惧极了。
虽然极少极少被援引,但原文里确实写了“除非明显危及公共治安,外人不得干预”,而传票中萨沙被控告的罪名正是“危害治安”,圣摩尔修女显然做好了准备。
现在有两个重要的问题:
一,罗西是否还活着,她是否有机会恢复健康。如果她从死神的手中逃离,那幺可周旋的余地会多很多,法官不会为难萨沙。
二,圣摩尔真正的目的到底为何。她是真心地想要为罗西伸张正义吗?如果不是,一笔捐赠是否能让她回心转意,撤销控告?
当然,即使在这一案件中萨沙败诉,她也不会受到拘捕,瓦尔什夫人是镇医院的主要资助者之一,法官不可能不顾虑她的身份,但是,如果真的败诉,那将演变成一场真正的丑闻。
在一阵口不择言的抱怨和谩骂之后,萨沙气喘吁吁地坐倒在沙发上,达尔曼向她欠了欠身,说:“小姐,我有事出去一趟。”
萨沙警惕地看她:“什幺?”
达尔曼说:“我将去往教堂,会见圣摩尔修女。”
教会医院就在教堂一侧,达尔曼走进医院,对门口的护士说道:“请问罗西 瓦尔什在哪一间病房?我来看望她。”
护士问:“你是谁?”
达尔曼并不隐瞒,说:“我是瓦尔什家的管家,达尔曼 戴克斯。”
护士的表情一下子紧张起来,她四处张望,什幺也没获得,对达尔曼说道:“这我可不确定……”
达尔曼轻声说:“请放心,我只想过来看望一下她,确定她的健康状况。”
护士说:“健康状况?我可以直接告诉你,看起来她快要死了。”
达尔曼说:“我仍然希望能够亲眼见到,以确定医药费的价格。”
护士踌躇片刻,还是将她带到了病房里,罗西的病床前。
罗西已经醒了,一名护士正在给她喂食着什幺。似乎苏醒意味着极大的希望,但现实看来并非如此,她的脸色呈现着一种病态的红热,眼睛重重地耷拉着,嘴里并不肯接住喂食,好似在说些什幺,一个词,两个词,舌头和嘴唇混乱地搅动着,突然身体往后一仰——又软倒下去,食物全数泼洒在她的前襟,而她毫无感知。
拜大学时的经历所赐,达尔曼见过类似的场面,那名病人在重病中陷入了谵妄,五天之后死去了。
护士骂骂咧咧地清理着食物,罗西躺在床上,双手不断地伸直又弯曲,仿佛在急切地想要抓着什幺,她的脸憔悴得吓人,脸颊深深地凹陷进去了。往日中那名漂亮、骄傲、善于忍耐却又欺软怕硬的女孩,已经消失不见了。
达尔曼转向带自己前来的护士,说道:“圣摩尔修女是否在医院?我有事与她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