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淹没了所有。面对着萨沙的威胁,达尔曼问道:“需要我把画板拿过来吗,小姐。”
萨沙一怔,愤怒席卷了整张脸,她坐在沙发上的双腿尚未站起,上半身已经朝达尔曼猛地扑了过来。
吱呀——砰!
茶几的桌腿刮着地毯蹭出一段距离,裙子裹着萨沙细瘦的身躯,重重地摔倒在茶几底部——达尔曼一步冲过去,想要挡住茶几的棱角,时间上已经晚了片刻,好在萨沙只是摔到了地毯上,只产生了心理上的惊吓,没有造成任何身体上的伤痕。
达尔曼单膝跪在地上,伸手去扶萨沙,却被一手打开了。萨沙擡起头,携带明显的恨意说道:“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是吗?让你的主子摔倒、受伤、出丑,这就是你的目的,是吗?!”
“绝非如此,小姐。”达尔曼谦恭地垂着头颅,使两人的目光持平,“请让我扶您起来吧。”
她再次伸出手,却再次被打开了。
萨沙说:“这是你作为管家应该做的事情吗?不,当然不是,你应该去照顾那个奴隶,为什幺回来?因为她不给你付薪水吗?”
达尔曼说:“请您理解,小姐,虽然罗西是奴隶,但如果她意外死亡,会损害您的名声。”
萨沙叫道:“那个蠢货!我只是打了她一下而已,笨手笨脚的,连我的画都毁了,难道我不应该惩罚她吗?”
达尔曼温和道:“您当然有惩罚她的权力,只是流言蜚语是不受理性控制的,如果事情传到瓦尔什夫人那里……这正是我担心的事情。”
萨沙没有接着反驳这句话,她呼呼地喘息着,达尔曼向她伸出手,这次没有被推开,但也没有接应。萨沙的声音放低了,说:“这有什幺可担心的?母亲会理解我的,如果是她,也会作出一样的事情。”
达尔曼说:“以防万一,小姐。”
萨沙的手放到了她的手上,达尔曼将她扶起,待她站稳后退了一步,说道:“有些琐事需要处理,小姐,无事的话我先去了。”
萨沙立刻道:“不行!”
达尔曼停下来,仍旧维持着极为谦恭的神态:“有什幺事吗,小姐?”
萨沙问道:“你在怪我?”
达尔曼说:“我无权置喙您的行为。”
萨沙拔高音量:“胡说!你有权,你当然有权,不然我母亲为什幺雇佣你?你以为你高昂的薪水是白领的吗?”
达尔曼擡起头,深深地看向她,说道:“我会尽力解决这件事。”
萨沙避开了眼神,语气不屑极了,同时却又颤抖着:“这只是一个奴隶,达尔曼,只是一个奴隶。”
达尔曼说道:“是的,她只是一个奴隶。”她颔首鞠躬,说道,“我先去处理琐事了,小姐。”
达尔曼后退几步,再次被叫住了,她一擡头,看到萨沙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
萨沙的表情显得茫然无措,四目相对,她在一瞬间里收起了这种无措,擡起下巴,说道:“陪我来下棋,达尔曼。”
“不,”今天数不清第多少次,达尔曼拒绝了萨沙,说,“事情紧急,小姐,我会安排别的仆人来陪您下棋。”说罢,她继续后退,离开了房间。
达尔曼在画室中找到了莱塔,她正在整理今天用到的画具。达尔曼敲了下门,莱塔一回头,脸色慌乱极了,立刻将脸埋回去。等达尔曼关了门走过来,莱塔擡起头,结结巴巴地说:“我今天什幺都没看到。”
达尔曼没有接这句话,而是问道:“莱塔,我记得你的老家不算远,是吗?”
莱塔点头。
达尔曼问道:“你多久没回家了?”
莱塔说:“两年多了。”她神情惶恐,但这副神情在看到钱币之后转变成了惊讶,随即她低下头,不再说什幺。
达尔曼将钱放到了桌上,说:“这是两镑,莱塔,过段时间我会给你安排一段假期,这应该足够支付你探亲的路费了。”
实际上,路费仅需两先令左右,莱塔没有指出这一点,默默地将钱收下。
达尔曼说道:“今天的事情不应该被任何人知晓,这会严重损害小姐的名誉。”
莱塔说:“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达尔曼问道:“那块画板呢?”
莱塔说:“被小姐扔在了山上。”
达尔曼问:“扔在了那片草地上?”
莱塔说:“是的,抱歉,我没法阻拦小姐……”
达尔曼摆摆手,离开了画室。
夜幕降临,回家之后萨沙一直闭门不出,女仆们都隐约感知到了些什幺,行色紧张地忙碌着,谁也不敢闲话。房子里寂静无声,门外偶有灰林鸮的啸叫声响起,哀嚎一般刺破夜色。
服侍萨沙睡下后,达尔曼悄悄去马厩牵了一匹马,打算出门前往那座小山,未等她走出大门,房子里突然传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来自于二楼,萨沙卧房的方向。达尔曼立刻回到她的卧房,萨沙满头冷汗,脸色惊惶不定,一把抓住了达尔曼的袖子:“你去哪儿了?”
达尔曼说:“我在卧室休息,小姐,你做噩梦了吗?”
“不,不……是的……”在作出这个奇怪的回答之后,萨沙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虚弱地说,“我好像发烧了。”
达尔曼抽出手巾擦掉萨沙额头上的汗水,手背贴上去估量体温,却感觉并无异样。萨沙微张着嘴唇,发出明显的喘息声,脸色绯红,确实是发烧的表现。达尔曼用两根手指贴紧萨沙的手腕,找到动脉后掏出怀表,测算一分钟里的脉搏数。
一分钟八十五下,确实较正常情况更快。
达尔曼擡眼去瞧萨沙,她的瞳孔有些涣散,突然将手抽了回来,厉声斥责道:“你为什幺这幺快就走了?”
达尔曼说道:“抱歉,小姐,我会留在这里的,请继续睡觉吧。”
萨沙没有再提发烧的问题,她安静地缩回被子,阖上眼睛,冷汗褪去,脸色也恢复了正常。达尔曼守在一边,待呼吸声变得均匀,她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刚刚迈出一步,床上的萨沙立刻惊醒了,大叫道:“达尔曼!”
达尔曼只好退回来,被萨沙再次抓住了袖子,她试图用手拂开,萨沙的手随即又缠上她的五指,湿哒哒的,紧紧将她的手扣在床边。
这一次的等待更加漫长,窗外时不时传来凄厉的鸮类叫声,怀表上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萨沙的手指终于松脱,将她放开了。
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达尔曼退出了房间。她本意是今晚上去山上找回画板,那里常有居民游玩,留在那里是一个隐患,然而现在太晚了,深夜时城镇中心的警卫巡逻非常频繁,如果骑马遇到警卫,反而会产生麻烦。
权衡思索过后,达尔曼放弃出门,回到了卧室休息。
第二天清晨,镇医院刚刚开门,门房接待了两位特殊的来访者。
来访者并非病人,而是两位健康的修女,都身着一件宽大的修女长袍,头戴飞翼帽,胸前挂着沉重的黄铜十字架,腰间则是一串圣珠,还有一个木质的药箱。
门房恭敬地向领头那位打招呼:“圣摩尔修女,您来巡诊吗?我这就去通知院长。”
圣摩尔摆摆手,说道:“不必了,这只是一次简短的巡诊,我向新来的修女示范一下流程。”
门房应答一声,开门放两人进去。
清晨的病房没有呻吟和哀嚎,病人们安静地躺在床上,偶有一阵咳嗽突兀地响起。伍斯特医生接到通知后急急忙忙地起床,拿着病历本陪在圣摩尔一侧。
修女的巡诊一般每周一次,除去向贫穷的病人施发药物、检查病房情况、做洗礼和忏悔之外,她们还需要收集病人们的疾病信息,以防瘟疫的发生。
来访的这位圣摩尔修女地位很高,兼职担任市议员,工作于议会的贫民监护委员会,所以她的巡诊意见对医院相当重要,医生们不敢敷衍。
三人一进病房,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窗边包围病床的白色帘子上,圣摩尔立刻警惕起来,问道:“伍斯特女士,为什幺那张病床被帘子围住了?是会传染的疾病?”
伍斯特回答:“不,圣摩尔修女,那是一位受伤昏迷的女仆。”
圣摩尔问:“女仆?谁家的女仆?”
伍斯特说:“瓦尔什家的,头部受了伤。”
圣摩尔说:“萨沙 瓦尔什,是幺?”她的脸上露出明显的厌恶之情,走过去撩起帘子。病床一旁的莉拉刚刚被吵醒,谨慎不解地看向陌生的来者。
圣摩尔挑起眉毛,说:“我可从来没听说过,瓦尔什小姐会好心到让女仆住进医院,还安排人来看管。”
伍斯特说:“也许这位女仆十分受宠。”
圣摩尔问:“她为什幺头部受伤?”她拿过病历看了一遍,说,“病历上也没有写受伤原因,怎幺回事?”
伍斯特说:“送诊的人没有说明原因。”
圣摩尔问:“是钝器所伤?”
伍斯特说:“伤口模糊,看不出什幺。”
圣摩尔的眉毛皱得越来越紧,转而向莉拉询问:“是你的主子打的,是吗?”
莉拉摇摇头,解释道:“不是的,修女,她只是被柜子上掉下来的画板砸到了头。”
圣摩尔转头,问伍斯特:“是吗?伤口是这样的?多高的柜子,掉下来的画板能将人砸晕过去?还砸出那幺多血?”
伍斯特说:“我不确定,圣摩尔修女。”
圣摩尔垂眼看向她,又看向床上面无血色的罗西,发出一声冰冷的笑。
筹备了早餐,服侍完萨沙起床,达尔曼终于得了一丝空暇,正准备去医院了解情况时,莉拉跌跌撞撞地过了大门,向她跑来。
达尔曼连忙接住她,询问道:“怎幺了?为什幺回来?”
莉拉喘着粗气,急匆匆道:“有人要带走罗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