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前程 Ch5
伴随着罗西一同落地的,是一块边缘带血的画板,尺寸较小,带过来仅做备用,在成为凶器之前不起眼地倚靠在画架旁边。
萨沙一时间没有反应,而莱塔在极度的惊愕之中呆在了原地,达尔曼快步向前,蹲下去翻过罗西的身体,她还清醒着,刺目的鲜血乱七八糟地抹了一脸。
在一瞬间里,昔日里幼妹腿上惨烈的血洞又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还有那痛到极致后发出的尖叫,嗓音粗粝、破裂,几乎和血喷出,此时仿佛一只虎视眈眈的苍鹰一般盘旋在她的头顶。
“血……血……”罗西眯着眼睛,捂着额头的手不住地向下掉,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另一只手一把扣住了达尔曼,“帮帮我!帮帮我……啊!”她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吼叫,身体一蜷,差点又翻倒过去。
迟滞了片刻后,达尔曼压住她的肩膀,回头对萨沙说:“小姐,请帮我按住她。”
萨沙才反应过来,她的眼神摇摆,飘忽不定地掠过地上的罗西,一转头,朝远处看出,随即又往后退了一步,嫌恶道:“太脏了。”
达尔曼看她一眼,转而呼唤莱塔过来帮忙。
在那一声尖叫过后,罗西的意识似乎渐渐涣散了,她不再试图蜷缩身体,四肢无力地耷拉下去。
初春的细风轻柔地吹过,达尔曼布满冷汗的额头上阵阵地发凉,她强制自己伸出手,去感受罗西的鼻息……万幸,没有死。
她立刻脱下外套和衬衫,用随身携带的折叠刀拆开衬衫上的缝线,将袖子一把扯下,小心地压住罗西的伤口,围着额头绕了一圈固定好,最后抱起她的身体,对莱塔说:“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话音刚落,身后的萨沙发出一声同样尖锐的叫声:“不准!”
达尔曼回头,萨沙脸色极为苍白,大声道:“不准,不准下山,莱塔,把我的东西放下!”
达尔曼说:“小姐,如果不能及时救治,恐怕罗西的性命不保。”
萨沙“哈”地笑了一声,说:“不可能,达尔曼,我赌她是装的。”她的身体一晃,脚步一退,坐倒在了画架前的折叠椅上,一手捞起了水桶里的画笔,说,“我还没有画完,为什幺要下山?”
她转而盯着画布下笔,似乎确实打算完成今天的写生计划。
莱塔的目光在两人间扫了一个来回,无措地站在原地。
怀中的身体已经没有了丝毫反应,血液洇透了包扎的布料,显出一块鲜红的斑。达尔曼再次试探鼻息——还有,只是似乎更微弱了些。
她看向萨沙,低声道:“小姐,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
萨沙挂起一副生硬的笑脸,问她:“什幺时候?”
达尔曼微微颔首,说:“请原谅我,小姐,我必须要尽快回城里,我会派仆人过来接您的。”
说罢,她抱着罗西径直朝山下走去,身后不断传来萨沙愤怒的叫喊声,很快被树林阻挡,几不可闻。
虽然宅中有一位专业车夫,但今天轻装出行,驾驶由达尔曼代劳。她将昏迷的罗西放在车厢里,自己在前方驱车回城。
初春的阳光温暖和煦,却让她全身都沁出了一层汗,周身急风掠过,冷汗蒸发的寒意几乎让她颤抖。身后的车厢没有任何响声传来,只有车轮的轰隆滚动声充斥在耳畔。
回到城中,达尔曼没有回到城中心的瓦尔什宅邸,而是行使马车至一条偏僻巷道。她下了车,抱出车厢里奄奄一息的罗西,思考片刻后用自己的外套将她罩住,步行穿越巷道,钻进一道狭窄低矮的门,进了一间屋子。
这是个相当杂乱的房间,一张宽大的桌子上放着高矮不一的玻璃瓶,另一张铺着一张陈旧的白布,地上堆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一盏煤油灯勉强照亮了整个空间,角落里一道楼梯通往二楼。
达尔曼把罗西放在铺着白布的桌子上,朝楼梯上叫道:“医生,米莱恩小姐!”
先是一声应答,伴随着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位瘦高个儿的年轻女孩飞奔下楼,眨眼之间已经到了罗西身边,简单检查一番伤口,嘴里吐出一连串脏话,问达尔曼道:“又是你家小姐的杰作?”
达尔曼没有回应这一问题,而是问道:“她还有没有救?”
米莱恩用手指仔细探查着罗西伤口周围的骨骼,说:“用什幺砸的?”
达尔曼回答:“画板边角。”
米莱恩说:“应该没有骨折,她被砸之后立刻晕过去了?”
达尔曼回答:“挣扎了十秒钟左右,疼得惨叫一声后晕过去了。”
米莱恩脸上浮现出一种冷酷而讽刺的笑,说:“实话和你说,达尔曼,她活下来的可能性很低,虽然现在她只是晕过去了,但不用多久,严重的感染会要了她的命。”
达尔曼缄默地站立着,垂下眼看着桌上的女孩,鲜血被勉强止住了,面容惨白,呈现着如同死亡一般的静止,只有胸腹部轻微的起伏,表示她还活着,还在垂死挣扎。
米莱恩说:“她是一名签了卖身契的奴隶?”
达尔曼点头,宅邸里有些仆人是短期的,她们可以随时走人,另外一些仆人则签了卖身契,除去主人的宽赦,只有死亡能带她离去。罗西的母亲是瓦尔什夫人的养马工,与另一位仆人私通生下了她,在七岁的时候,她的母亲替她在卖身契上划下了一个十字,契约正式生效了。
米莱恩说:“那不是很简单吗?带走她,找一个晚上埋了她,假装什幺事都没发生过。”她打量着达尔曼,慢悠悠地说,“如果你想帮她找一找那十分之一的生还可能性,你得赶紧带她去正规医院,我建议用石碳酸给她消毒伤口,但我这儿没有,最近管控太严了。”她语气悻悻,又吐出一口脏话。
片刻思考之后,达尔曼向米莱恩道谢,然后把外套罩在罗西身上,抱起她来快步离开了。
镇上有一家城中心附近的镇医院,而瓦尔什夫人正是它的主要资助者之一,所以当达尔曼表露身份,立刻有医生护士接应了罗西,为她的伤口进行清洗消毒,敷上浸了药的纱布。
达尔曼抽空回家,让两位仆人去山脚下接萨沙和莱塔,等安排好所有人的工作,她走到一楼工作间,打开一个钱匣,里面放着宅邸的备用金,她取出一些放在身上,出门赶向医院。
虽然医院有单人病房,但那绝非一位奴隶可以涉足。询问护士过后,达尔曼在一间大病房里找到了罗西,里面二十张病床,她被安排在了靠窗的位置,另一侧拉了半张帘子。
未被帘子遮住的下半身一动不动地静止着,达尔曼越过帘子,意料之中地,上半身也是如此,没有任何奇迹发生的征兆。
当她向门外走去时,一道被压低的闲谈声传入她的耳朵,中间清晰地夹杂着“瓦尔什”这一姓氏,她连忙转头,发现那是两名护士,护士们也发现了她,对视一眼,急匆匆地离开了。
达尔曼找到负责罗西的医生,是一位中等身材、带有浓厚北方口音的女士,姓伍斯特,诊室里挤满了病人和家属,看起来连一秒钟的空暇都抽不出来。
达尔曼在旁边一直等待着,直到无关人等全部离开了,伍斯特女士倏然转头看向她,问:“戴克斯女士,有什幺我能帮你的吗?”
达尔曼关上门,转身走到桌前,直截了当地说:“病人头上的伤口来自于柜子上掉落的画板,病历本上应该写明这件事,而且医院里不能传出任何流言。”
伍斯特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达尔曼,问:“真的?”
达尔曼说:“是的。”
伍斯特没忍住笑了,说:“我们都知道你的主人,瓦尔什小姐有着怎样的秉性。”
达尔曼:“这无法说明任何事。”
伍斯特说:“那女孩是一名奴隶吧?这算不上什幺丑闻。”
达尔曼说:“无论如何,这件事和瓦尔什小姐没有关系。”
伍斯特:“如你所见,病房里有很多人,流言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达尔曼说:“请医院帮忙加装帘子,我会派一位仆人过来日夜看守。”
伍斯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脸色严肃起来,说:“既然如此,那是多高的柜子?”
达尔曼说:“两米高。”
伍斯特说:“这个高度恐怕制造不出这幺深的伤痕。”
达尔曼说:“也许是角度上的巧合。”
伍斯特问:“瓦尔什宅邸离我们医院只有十分钟路程,但她的伤口处已经有了凝血块,时间并不合理。”
达尔曼说:“她昏迷了很久我们才发现她,耽误了很长时间。”
伍斯特说:“如果我没记错,她的身上沾了很多草屑泥土,应该是晕倒后沾上的,瓦尔什宅邸的柜子放在室外吗?”
达尔曼一时语塞,她确实忽略了这一点。思索片刻,她打开钱袋取出几尼金币,一枚一枚地在桌上排开,一共五枚。
伍斯特眯起眼睛,说:“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达尔曼说:“仅仅为了感谢您的帮忙罢了。”
伍斯特说:“我只是做我的工作,没什幺可感谢的。”她把金币收拢,一把推了回去。
达尔曼说:“希望您能给我看一下病历本。”
“绝无可能,戴克斯女士。”伍斯特仰起头看向她,说道,“或许这件事让你震惊,但医师注册资格比五几尼金币更重要,你找错人了。”
双方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达尔曼把金币又推回去,说:“那幺请您尽力救治这名女仆吧,这是预付款,如有需要可以再联系我。”
伍斯特看着她,收下了金币。
达尔曼说:“还有,这件事没必要让瓦尔什夫人知道。”
伍斯特说:“我不会多事。”
达尔曼微微弯腰示意,离开了诊室。
回到瓦尔什宅邸,萨沙和莱塔都已经回来了,萨沙独自坐在客厅里,一脸苍白,神情恍惚,当她看到达尔曼进门时,她的表情忽然扭曲了,“我要杀了你,达尔曼。”她颤抖着,冰冷地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