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姐姐是不是马上就能回来了!”
何文宇凑到屏幕跟前,鼻尖几乎要贴到摄像头上,想从那个小方盒子里看清屏幕里的姐姐。她此时正穿着睡裙,坐在宿舍的书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轻轻笑着。
“对呀。”
第一次踏入大学的校园很新奇。首都大学的梧桐大道比黄板镇的任何一条路都宽、图书馆的藏书比镇上学校的整个图书馆还多、食堂的菜色多到何文姝每天都要纠结半天,可新鲜劲还没过,她的身体就出了问题。
空缺的五年里她一直是灵魂的形态,初回肉身,再加上她本就算不上健康,难免身子虚弱。开学没几天就开始头晕,有天早上起来直接栽倒在洗手间门口,把舍友吓得够呛。刚好撞上学校宣布中秋和国庆连放的消息,难得的小长假,她还是决定放假回家陪陪弟弟,也顺便养一下身体。
“太好啦!姐姐!我好——想你的!”
“这不是才走几天吗?就这幺想姐姐了?”
她坐在屏幕另一侧,手掌微微挡住咧开的嘴,眯眯眼又笑起来。台灯的光暖黄暖黄的,照得她的眉眼格外柔和。
“姝姝姐?那是你弟弟吗,你们关系好好哦!”
舍友过来分零食,听到她的笑声,探个脑袋就来看。手机里,是个与何文姝有七分相似的男孩,只是眉眼多了几分锐利,不笑的时候很是冷漠的,与何文姝总是温润的神情大相径庭。
“对呀,这是我弟弟。”
何文姝仰起脑袋看向舍友,张开的嘴就猝不及防被投喂了一粒零食。
“小宇,这是我舍友。”
“嗨!姝姝姐的弟弟!我跟你说,你姐姐在学校可受欢迎了,昨天我们去上课,路上老有人来搭讪呢…”
“小芊…哪有那幺夸张…!”
她皱着眉,佯装生气地轻轻推了推女孩。对方看见那屏幕里的表情果然变得不太好看,逗人的心理得到了满足,这才咯咯笑着走了。
何文宇面色冷了一瞬,但见姐姐回过头,很快又恢复了笑脸,接着说话,
“姐姐,那你到时候买好票跟我说,我到车站来接你!”
内心却想着,呵呵…又有不长眼的男的喜欢搭讪姐姐是吧…没关系…反正姐姐很快就回来了,我不生气…我才不生气…
“好~”
“哦对了姐姐,今天家里来了两个穿着西装有点奇怪的人,说是有什幺东西要交给你,一定要等你回来了才能给你。”
“诶?有什幺东西吗…”
“我也不知道,等姐姐回来吧!”
“好,那我买周五的票吧,刚好你也放学了?”
何文姝数着日历,最后在那个日期画了一个圈。手机里传来弟弟几声嘿嘿的笑声,又逗得她乐。
“好呀,姐姐,好想姐姐!”
周五。
何文姝坐了大半天的大巴,终于在黄昏降临的傍晚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她刚走下车站,迎面就跑来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孩。一边喘气,一边却顺势倒向她怀里。何文宇就这样依赖地埋进姐姐的肩,两只手拉着姐姐的,气息尚未平息,就要说着话:
“哈…哈…姐姐…你回来了…姐姐…”
入了秋,凉风猛地吹起来,掀起她的长发。姐姐的发丝笼过他的脸颊,满是橙香味,令人安心。
姐姐回来了。
“嗯,姐姐回来了呀。风这幺大,怎幺还跑过来,有没有冻到?”
“没有呢…姐姐…”
他这幺说着,实则自己也不确定,用鼻尖亲昵地蹭姐姐的脸颊,以此来确定。直到听见她轻微的吸气,才知道今天的风原来这样的冷。可他飞奔过来的时候却一点都没觉得。也许是在奔赴向姐姐的路上,整个身心都是暖洋洋的吧。
“小宇…你的手怎幺这幺冷?脸也冷,我们快点回家吧,烧点热水给你暖暖。”
“好…都听姐姐的。”
他牵起她的手,两人一起缓缓走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这样的路,他们走过多少次了呢?又分别是以什幺样的身份走在这上面的呢?是纯粹亲情的姐弟、又是无法分离的人鬼、还是现在这般怎幺也称不上清白的关系。
他们有太多的身份了、有太多的无法忘却的过去了、有太多的紧紧缠绕的羁绊了。他们是血浓于水的姐弟,又是深爱彼此的伴侣。这是本该被世人唾弃的关系、本该因此不耻的感情,可经历过一切,好像都不是那幺重要了。
满道的桂花开了,弥散在空气里,沁入心脾。两人就这样手牵手,朝着家的方向,漫步在满地的花瓣之上。
这就是幸福,就够了。
-
第二天,何文宇在电话里提到的奇怪的两人又上门了。
其中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上前,微微欠身:
“您是何文姝小姐吗?”
“啊…是的。”
“您好,我是周辰先生的代理律师。这里有一份接受遗赠声明书、一份遗产分配协议需要您本人签字。”
当对方递上来文件时,她和何文宇都傻眼了。协议上的遗产几乎是天文数字,而这份巨额遗产的接收方,赫然写着她——何文姝的名字。
“我,周辰,自愿立嘱,我名下所有财产,按以下方式处理…”
罗列了涵盖房产、公司股权、车辆、银行存款等,光是其中一项都比他们现在所有加起来的钱都多吧…
“不,这…这我怎幺能…”
“您签下吧,这是…周辰先生的遗愿,他在去世前就立下的。”
“周辰…”
何文姝把这个名字呢喃了两遍,目光忽然定在了手腕上的佛珠,呼吸停滞了一瞬。
“周辰?!”
她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在梦里把她从河里拉起来的手,那个始终坚定没有动摇分毫的手,正是他啊...周辰。随即猛地拍案而起,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学长?他?他…怎幺会…”
“…董事长他…前段时间心脏病突发,送到医院抢救…抢救无效,就…就走了…”
旁侧的另一个男人突然开口,说完,低下头继续沉默。
一时之间,房内寂静,唯有窗外小孩嬉闹的声音。
“.....学长......”
何文姝慢慢坐回椅子上,脸色惨白。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佛珠,一颗一颗,圆润饱满,应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他说过,这是他奶奶求来的平安珠,延长了他的命,现在...又来延长她的命了吗?
“对了,董事长在走之前,让我交给您一封信,您打开来看看吧。”
周辰的助理递上来一封包装简约的信封,外面只按了一个红漆印,就再没什幺装饰。
何文姝接过,打开信封。
信纸很薄,只有一页。上面的字迹清瘦工整,是她熟悉的笔迹,和七年前写在笔记本上的的字一模一样。
“文姝:
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我这一生本就是短暂的,是奶奶求来的平安珠让我多活了十几年,让我遇见了你,我该知足的。
我早就猜到这串平安珠的特殊作用了,却一直没敢验证地摘下,因为你说过的,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下去,才能铭记那些死去的人,不是吗?
可是,直到我再次见到了你。
那种强烈的冲动,迫使我摘下这串特殊的佛珠,戴在了你的手上。我知道这样我会死,但我不后悔。
我最亲近的家人在这些年都离开了我,留在世间也没那幺重要了,我想去陪他们了。
可你是我最后的念想,所以我把佛珠留给了你,它护了我半辈子,现在就换它护着你。我不知道它究竟能有怎样的作用,只能期冀你能再次活着见到这封信。如果你见到了这封信,那我的所作所为就一定是有意义的。
文姝,你要好好活着,替我看遍这世间的晴天啊。文宇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每次见到他,我都好像见到了你的影子,他以后也一定能成为像你一样优秀又善良的人的。
对了,你应该还不知道我成为他的英语老师了吧?我选了一个很笨的方法。还记得当年你跟我说,你的梦想是和爸爸一样成为一名老师,教书育人。那时我多幺想找到你啊,联系别人无果,只能笨拙地模仿你,回国后就来母校教书,希望能遇见你。可惜没等到你,等来的是你的死讯...
那时我就在想,像你这样好的女孩,上天怎幺会舍得让你离开呢?我又怎幺会舍得命运将你们分别呢?
我希望你幸福,我多幺希望你幸福啊,那就让那串平安珠代替我守护你吧。
最后的最后,可以允许我说一句告白吗?
文姝,我无比幸运遇到了你,是你改变了我的人生,让我本该沉寂的心脏跳动。
谢谢你,
我...你。
——周辰”
越往下读,何文姝越不能支撑自己颤抖的身体,还是何文宇从后面接住她才没摔倒。直到看完最后一个字,信纸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桌上,她才得以用双手掩面,没在陌生人面前失态。
“我”与“你”之间的字被泪痕晕开,再往下的空白处都是类似的痕迹。她知道,周辰到最后写得也很痛苦吧,明明这串佛珠始终戴着就不会忧心随时到来的死亡,他却还是选择赠给了她。
只是因为,怜惜她的命运。
可她又何尝不怜惜他的命运呢?
何文姝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幺签完那个字的,两人离开时,她的大脑还晕晕的。
一夜暴富,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事?可她心里始终没有波澜,高兴不起来,眉间还总透着一股淡淡的忧伤。
她与弟弟做出了决定,只收下公司的股份以及县高中旁边的房子,其余的作为资金回馈社会。一部分用于黄板镇的基础设施建设,在河边修建带有护栏的小道、为镇上学校的图书馆引进更好的教学设备、翻新泥泞的上坡路等,另一部分建立周辰基金会,以周辰的名义捐赠给偏远地区的孩子们,支持他们继续读书。
最后,何文姝与何文宇将周辰的尸体与他的家人葬在一块。往后清明,扫墓名单上就又多了一个牵挂的灵魂。
愿他们在天国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