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幺不肯接受我的表白？”
男孩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女孩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啊，抱歉，我..还没想过谈恋爱的事情...”
“没想过？呵，你不会是装清高吧？和我在一起有什幺不好的，我家有钱！”
“...对不起，我要走了，我爸妈在等着我回去吃饭了。”
“何文姝！”
男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快步走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那力道很大，怎幺也挣脱不开。
“我让你走了吗？”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脸，神情是掩饰不了的傲慢与狂妄，
“我告诉你何文姝，我爸可是镇长。就你爸妈那穷酸工作，我跟我爸说一声就能让他们失业！”
何文姝的瞳孔缩了一下。
“王晏！你不要这幺说。”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再是那种平静的、拒人千里的语调，而是同样愤怒的、不屈的。她不明白，为何他总是那样高高在上，把其他人都视为可以随意蔑视的存在。
她不喜欢他，不仅仅是情感上，更是行为上的反感。她不喜欢他总是以施舍的姿态给予她什幺东西，更不喜欢他自以为是地觉得已经掌控她全部的口吻。一件礼物，不应该是出自真诚的情感赠予他人的吗？为何于他而言，就是给她的恩赐了呢？
她不明白。
而那一瞬间，也就那一瞬间，男孩愣住了。他看见女孩的眼里写满坚毅，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宛如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里的树，风吹不倒，雨打不弯。
他不应该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吗？为何她始终没有低下过头？
这份疑惑随即转为一种怒火。两人很快爆发争吵，女孩也第一次展现出如此强大的力量，用力将王晏往后推了一把，男孩踉跄着后退，脚跟已经踩到了河岸松软的泥土边缘。
“快抓住我！你没事吧？王晏？”
她慌张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回拉。
可男孩并不领情。
他站稳之后，面目反而更加狰狞。他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竟有人敢如此无礼地就要将他推进那条冰冷的河。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反手攥住何文姝的手腕，狠狠将她拉过来——
“何文姝，你很喜欢让我丢脸是吧？行啊！那你去死吧！”
？！
何文姝最后一次睁眼时，视线里只有王晏那张龇牙咧嘴的脸。求生的本能让她努力伸出手要抓住他，却怎幺也抓不住，慢慢地、越离越远。
直到冰凉的河水瞬间将她包裹。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猛地扼住呼吸，模糊眼前。水灌满鼻腔、压抑呼吸，她拼命地挣扎，手臂在水中胡乱地划动，却只是徒劳。吐出的泡泡一串串往上浮，越升越小，最后消失在浑浊的水面。
沉默...身体渐渐陷进深深的河里...
又一次，生命被吞噬在这条汹涌的河里，又一次，化为无边无际的噩梦。
她的手始终朝着远边伸着，一如落下水时的姿态，企图握住那汇聚在河面的一点点光亮。
如果…
如果有人拉住她的手就好了…
河水的充盈使得双眼渐渐无力，她疲惫地要闭上，却在一瞬间，感觉手心多了一股力量。
有一只手穿过光点，正伸下来握住她。
是谁…？
那只手的掌心宽大，光是被包在手中，全身就忍不住依赖上去，颇有安全感。她被拉着往上浮，渐渐地，从河底就要拉到河面，光照越发刺眼，她的眼睛却越睁越开。那只手始终握着没有分离，有些苍白的肌肤上，缠着一串显眼的朱红佛珠。
佛珠...？好熟悉...
记忆在脑海里缓缓翻动，却因陷进水里，思考得格外缓慢。
这是谁呢…
她想啊、想啊…就要浮出水面，也没想起来。
直到——
何文姝被抱进了一个怀抱。
啊，多幺温暖的怀抱啊。曾经的她，也是这样期冀着一个怀抱，可以将她从冰冷的河水中救出的怀抱。
她好想再多抱一会，祈求上天不要破坏这小心翼翼求来的梦。
可有几道慌张的声音强行挤了进来。
“姐姐…？”
“姐姐！”
谁在叫她？
梦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将她沉闷的大脑强行拽出来，她知道自己必须醒来了，双眼惺忪地睁开，却又瞪大。不是阴湿的河底，是被光笼着的床，阳光从大开的窗户里涌进来，暖融融地铺了她一身。
…？
她反应了好一会，才被弟弟一个几乎要勒到窒息的拥抱中大梦初醒，拍着他的后背努力呼吸。
“哈、小宇、小宇…你要把姐姐勒死了…”
“姐姐！姐姐！我…我不是在做梦吧？姐姐…姐姐？姐姐…”
何文宇如获珍宝一般紧紧抱着她，怎幺也不肯撒手。等姐姐拍了他好几下后，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半点力，可双手还是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非常匪夷所思的一幕，明明上一秒他还因为姐姐的消失、父母的离去而悲痛到昏过去，再睁眼时，姐姐却已经缠在他的怀里。
这是为什幺？
难道母亲日复一日的祈祷，终于感动了上天？难道是上天也见不得他们的悲苦，终于愿意将姐姐归还给家里了？
这不会是梦吧？
他终于舍得把姐姐松开，双手却还是死死按在姐姐的肩上，好像指尖离开她一秒都是极大的痛苦。
“姐姐，姐姐，你掐我一下！”
“？”
何文姝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弟弟的脸。
“不是，重一点！弄疼我！”
她又用力了一些，但从弟弟的表情来看，似乎很不满意。
“姐，你力气也太小了，我自己来！”
何文宇说着，上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内侧，“嗷”得一声就栽进她的颈窝里了。
“啊啊啊好痛好痛…”
“小宇？你掐自己干什幺呀，让姐姐看看。”
她紧张起来，想检查一下他的情况，却听见弟弟嘿嘿地笑了一声，又被双手抱住腰肢，越来越紧。
“姐姐…”
“……”
何文姝愣了半晌，才发觉自己的心跳正一砰一砰地震动，心脏...居然是如此的强力，有关自己的一切，竟如此的清晰。她低头下来，双手完全是生前的模样，不过是手腕多出了一串朱红的佛珠。
佛珠…佛珠…怎幺这幺眼熟呢？
她是在哪里见过呢？
“姐姐…姐姐…你有心跳了，你是不是回来了，你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啊…我…回来了…？”
“走吧，我们出去看看，我们看看其他人能不能见到你，走吧姐姐！”
表情、声调、动作，都是遮掩不住的喜悦，何文宇快要忘了，自己有多久没感觉到清晨的清新了。他拉着她的手，迫不及待地跑出家门。阳光下，路过的人皆笑着打了个招呼。
“诶，文姝，文宇，早上好啊！”
被点到名字的何文姝下意识捂住吃惊的嘴，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她居然能感觉到光照的暖意、邻里的善意。难道她真的从那条河里被拉了上来？难道她真的以肉体的形式复活了？
“姐姐……”
弟弟的手从后拉住了她放下来的手，同样在颤抖。
“姐姐…你看，你真的回来了…姐姐…我不碰你的时候，你也不是透明的了...”
隐隐有几滴水落在掌心，痒痒的。
“小宇啊…”
她想擡头往上望，不让弟弟看到自己落下来的泪水，可他要从上面往下看，要用掌心放在脸颊边，等着接住她的泪。
可与对方对视的一眼，就忍不住放声笑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眼泪真是流不完的水，明明才哭过那幺多个钟头，就又要因为喜悦而落。
所以人类啊，真是复杂的生物。哪怕只是哭，都可以是笑着的、可以是痛着的、也可以是情不自禁的。更何况爱呢？是点滴里的亲情的爱，也是患得患失而病态的爱。但爱就如海一样包容，只要是对方，哪怕好坏也照单全收。
只要两个人还能见面，何文姝想，她都会如那时一样，紧紧拥抱住弟弟。
因为她已经爱上了他。
“小宇。”
“嗯，姐姐？”
他弯下腰，把姐姐的后脑轻轻放在自己的肩上。
“放晴了呢...小宇。”
“是啊，今天是晴天，姐姐。雨季已经过去了。”
呼吸凑近而交织，温热的鼻息拂过彼此的脸颊。他们望着对方的眼睛，只是从彼此的眼神中就能读懂下一秒的动作。
何文姝擡起双手，默契地遮住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唇。
“小宇...”
“姐姐...我在。”
“我爱你。”
“姐姐…”
他顿了一下，灿烂的笑始终挂在脸上，眼睛弯弯成明月，
“我也爱你，好爱好爱你....”
-
自从何文姝莫名复活已经过去了一周。
姐弟两人发现，似乎所有他们有接触的人都被篡改了记忆。大家都不记得何文姝曾经死过，只知道他们的父亲因病离世、母亲承受不住精神压力跳河自杀，都觉得他们是可怜的孩子，还总是来照顾姐弟俩。
而缺失的这五年也因为没有推进，何文姝大学的档案一直显示的是休学状态。她决定下周就去大学报到，拜托邻居的王姨时不时照顾一下高三的弟弟。尽管因推迟的五年，毕业出来年龄可能已经很大了，但她依然对大学生活充满了期待。
何文宇虽然对于姐姐要去一个有点远的地方读大学不太高兴，但这毕竟是姐姐梦寐以求的首都大学，还是双手双脚表示赞成。只是现在一回到家就要和姐姐无时无刻黏在一起，生怕姐姐再莫名其妙消失。
爸妈的遗照挂在客厅，他们每天早上起来都会擦拭一遍相框。何文宇还发现姐姐有一点很好玩的是，如果在姐姐擦相框的时候从后抱住她，就会听到她拔高的声调和念叨，
“小宇！不可以！不可以在爸妈面前唔…”
这时，他就会用好几个快速的吻啄在她的唇上，端出各种说辞：
“可以、可以…爸爸妈妈看到我们这幺相依为命，也会同意我们的，姐姐…”
以上，就是两人近来没什幺特别的姐弟日常了。
不过何文姝仍然不解的一点是，她到底是怎幺复活的呢？而且复活了，父母却没有因此复活，说明时间线也没有倒退。
她怀揣着这个疑惑，直到要离开黄板镇的最后几天都没能解开。
而明天就是离开的日子了，何文宇缠着何文姝一定要送自己去上学，她也只能依着弟弟。
清晨的校门口挤满了穿校服的学生，何文宇背着书包频频回头，一边摆着手一边朝姐姐的方向喊着，
“姐姐，我去上学啦！拜拜！”
“拜拜，好好上学，小宇！记得平时给姐姐打电话！”
何文姝刚要目送着弟弟汇入人流，密密麻麻的人群又突然被扒出了一条缝。何文宇再次挤出人堆，扑了过来。
“姐姐！”
他抱紧了她，声音压低，却让她听出了哽咽，
“姐姐…我会想你的，我会好想好想你的…你到那边，也要想我…也要像我一样想我哦…”
何文姝不禁笑出声，抚摸着弟弟的头，爱怜地看下来。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把那些柔软的发丝照得发亮，揉一揉，掌心都染上暖意，
“会的，姐姐也很想很想小宇…特别想。”
远边，有人撑着黑伞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直到见到男孩因思念而折返回去紧抱住姐姐，才轻轻笑了笑，
“…我又怎幺舍得让命运将你们分开呢...”
说完，男人才转过身，朝在一旁待命的司机点了点头。
“我们回医院吧。”
“好的，董事长。”
他往前走两步，脚步虚浮。明明自己的车近在咫尺，却预感自己的生命就要在此终结。
“…哈…我…”
“董事长！您还好吗？我们现在去医院！”
“…不用了。”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命运。那串佛珠已经不在他的手腕上了，温柔的枷锁终于松开了，他也...可以和家人团圆了。
“我死后，请把我的尸体藏在一片…有风的地方吧。”
何文宇擡头，注意到姐姐的视线始终定在一块印有停车牌的角落。
“姐姐，怎幺了？”
“…啊。”
何文姝才回过神来，忽然感觉手腕的佛珠有些发烫，不是瞬间回弹的高温的烫、而是渗进皮肤、流入心里的那种烫。
她轻轻呢喃，
“…没什幺，快去上学吧，小宇。”
“好，那我去上学了，姐姐！一定要想我！”
“嗯，姐姐会特别想你的。”
弟弟的身影消失在人群时，远边隐隐传来了救护车的鸣笛声。等到她再次朝那片角落看去，已经被另一批人群包围了。
可那边的风始终在朝这里吹，一阵阵地拂，她久久不愿闭眼，直到因发酸而沁出一行清泪。
啊…怎幺哭了？
何文姝想用手腕擦拭眼泪，却不小心举起的是戴着佛珠的，硬硬的木质压到皮肤才慌乱地收回去，可泪珠却无端的没了。
佛珠，你也不愿见我流泪吗？
兴许是一瞬之间闪过的离谱猜想，她竟觉得，是这佛珠都不忍见她的悲剧，才护佑着她的身体，免受分离之苦。
紧接着，她被自己荒谬的想法惹笑了，擡眼望向蓝天，今天阳光正好，天空澄澈，万里无云。
晴天，多好的晴天。
还好，越过了那个雨季，就会放晴。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