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何文姝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六岁那年的夏天。雨刚停,老师办公室后面的院子里积了好几个水洼,亮晶晶地铺在地上,像一面面打碎的镜子。她蹲在最大的那个水洼前,低头往里看——里面映出一张小小的脸,扎着一个高高的马尾,眼睛圆圆的,正惊奇地瞪着水里的自己。
她伸手去碰水面,倒影也跟着伸手。她歪头,倒影也歪头。她笑,倒影也笑。
“爸爸!爸爸!你看!”
何景熙从屋里走出来,蹲在女儿身边,水洼里立刻多了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温和,嘴角带着笑。
“你看,里面有爸爸,还有姝姝。”
“为什幺会有我们呀?”
“因为水像一面镜子,会把站在它旁边的东西都照进去。”
何景熙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走吧,我们回家好不好?回家...爸爸给你讲。”
他站起来,牵起女儿的小手。那只手很大,很暖,把她的小拳头整个包住。何文姝仰头看着父亲的侧脸,觉得爸爸好高啊,高得能碰到天上的云。
他们沿着小路往家走。雨后的空气很清新,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偶尔滴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凉凉的。
“姝姝,你喜欢雨天吗?”
何景熙忽然问。
“喜欢!”
“为什幺喜欢?”
何文姝张了张嘴,她想说,因为下雨的时候可以穿雨鞋踩水坑、因为雨后的空气特别好闻、因为下雨天妈妈会煮姜汤....她想说的理由太多了,多得堵在喉咙,最后也只是用力晃了晃父亲的手,大声说:
“就是喜欢!”
何景熙笑了,笑声低低的。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叶箐雯站在屋檐下,头发挽在脑后,一只手牵着一个小男孩。那孩子刚学会走路,两条腿还不太稳,只能摇摇晃晃地站在母亲身边。
“啊...啊...界界、界界!”
何文宇看见她,偏偏要用两只手拍掌,叶箐雯只好顺着儿子的意思,配合着被他抓着拍来拍去。
“小宇!”
何文姝松开父亲的手,朝着家的方向飞扑过去。风从耳边掠过,掀起雨后泥土的清香,掠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跑进母亲含笑的眼睛,一头扎进那个温暖的、完整的家里。
然后她醒了。
怀里是弟弟毛茸茸的脑袋,微微低头,可以看见何文宇睡着了。眼角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他哭了一个下午,哭累了才睡着的。
何文姝低下头,在他的眼睛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她忽然想起梦里父亲的问题,小时候她明明能想出无数个喜欢雨天的理由,可现在的她却一个也想不出来了。只记得小学老师说过,雨停之后,天边会挂上彩虹。
她想,雨是对天空的一场洗礼。而彩虹,是那些雨离去时划下的一道道颜料,用来告诉人们,世间的污尘已被洗去,余下的是满是希望的未来。
“姐姐…”
何文宇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往她怀里钻了钻,
“姐姐…不要离开我…”
“姐姐在呢。”
何文姝伸手抚摸他的头发,指尖跟着柔和的目光,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一遍又一遍。
希望明天是个晴天。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真的如期而至。
金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铺满了半张床,暖融融的,何文宇被光刺醒,眯着眼翻了个身,接着猛然坐了起来。
“姐姐!姐姐!放晴了!”
他扭头去看窗外,阳光亮得晃眼。连日来的阴雨终于散了,天空干净得如同一块洗过的蓝布。
“走,我们去告诉妈妈!”
他跳下床,拉着姐姐的手就往门外跑。何文姝被他拽着,轻飘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客厅,推开爸妈卧室的门——
空的。
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枕头并排放在床头。桌上放着父亲的老花镜和母亲没织完的毛衣,仿佛他们只是出门买个菜,一会儿就会回来。
可何文宇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妈!妈!”
他跑出卧室,他跑出卧室,在每一个房间里找。厨房、客厅、院子、杂物间,门一扇扇被推开,又一扇扇空荡荡地合上。何文宇的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最后只能站在院子中央,茫然地转着圈。
“妈!爸!”
没有人回答。
“不行 ...不行...姐姐,去找妈...我们去找妈妈!”
明明都已经猜到母亲的选择,何文宇却还要执拗地跑出去寻。他的眼泪簌簌地流呀,只当是风掠过干了眼。
他想,他是坚强的,他已经成为全家的依靠了不是吗?为什幺、为什幺...一个个都要离他而去呢?离开了他,他就什幺都不是了呀。
“小宇!小宇!慢点!”
何文姝焦急地喊着弟弟的名字,只能跟着他跑出去。
雨季过去,终于放晴了。街道上都是缓缓走动的人,小孩在巷口追逐嬉笑,小摊的吆喝声远远传来。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好像什幺都没有发生过,甚至在阳光的照拂下更加欣欣向荣了。
可何文宇跑过一条又一条街,问过一个又一个路人,所有人都摇头。他跑得满头大汗,嗓子哑了,腿也软了,最后不知不觉跑到了那条河边。
河岸边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聚集了很多警察。有人在打捞什幺,有人在记录什幺,还有人站在河堤上朝下张望。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偶尔传出几声叹息。
他不敢进去了。
这时,何文姝擡起头,看向天空。
太阳正好,明晃晃地挂在天上,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竟然流出了眼泪。
为什幺呢?明明都放晴了啊。
她不明白了,这突如其来的眼泪,于是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弟弟,想要向他找寻一个答案。
可那一眼,有这幺一瞬间,何文宇恍惚感受到一阵没由来的风,感受到一阵心慌,好像是有什幺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抽离。
好奇怪。
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一把抱住了姐姐,也想向她找寻一个答案。
可何文姝被他抱了个满怀,只是轻轻地、温柔地捧起他的脸。
这张脸,她看过无数次。小时候是圆嘟嘟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后来慢慢长开了,眉眼变得深邃,下巴有了棱角。那个她深爱的、曾无数期许健康平安的弟弟,已经长大了。
真好。
母亲或许和父亲一起,去到了他们的天国吧。只有她,一直困在雨季里。
原来孩童时常常去看的水洼,竟从此吞没了她的一生,只剩下如今这个虚虚的投影,站在阳光底下,连影子都没有。
何文姝忽然感觉身体很轻。
有什幺东西正在从脚底往上消散,飘飘悠悠的。风一阵阵拂过,从河面上吹来,送来水汽的凉意,送来潮湿的回忆。她的裙摆被吹起来,头发也吹散了,整个人像一片羽毛,就要随风起飞。
哦...原来,这就是她求来的答案。
她要走了。
没有生前的遗憾,没有死亡的恐惧,只剩下一缕道别的魂魄。
或许这就是她以这种形式回来的意义。
“小宇呀...”
“姐姐...姐姐...你不要走...姐姐...”
弟弟的声音在耳边模糊不清,幸好只是一遍遍在重复,不然她都猜不出来是什幺意思了。
“小宇...小宇...”
何文姝踮起脚,吻住了弟弟。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似一片花瓣落在唇上,又如一片雪花落在掌心。何文宇只来得及感觉到那一丝凉意,怀里的人就散了。
最后,化成一缕风。
何文宇站在原地,双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阳光落在他空荡荡的怀里,暖融融的,可他觉得冷、冻,因此而战栗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间什幺都没有,掌心什幺都没有。
“姐…?”
风从河面上吹来,拂过他的脸颊。多幺轻柔的风啊,应当是有人用手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脸。
小时候,姐姐牵着他的手走在雨后的路上。他走得歪歪扭扭,姐姐就蹲下来,把他背在背上。她的背很窄,很单薄,可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长大后,他把姐姐抱在怀里。姐姐化成了一缕灵魂,那幺的轻了,那幺的虚了,可他依然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姐姐...”
“姐姐.....姐姐!呜...姐姐....姐姐....”
泪是无法描摹的雨季,密密麻麻地下,他抓不住任何东西的掌心却汇聚了流不完的雨滴,怎幺都没法放晴。
姐姐、爸爸、妈妈...我有听你们的话乖乖长大,我有在努力长成一个可以为你们遮风挡雨的大树呀,你们为什幺就不肯在我的树荫下停留哪怕一小会呢?
你们生了我的气吗,为什幺都要和风一样抓不住呢?如风一般的你们又为什幺会生下石头一般的我呢,我只能留在原地望着你们走,为什幺呀...
何文宇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身躯只能用双手支撑于地面上,阳光透过后背投下阴影,眼泪滴落下来。他这才惊觉,原来从未放晴,漫长的雨季就这样一直延续在心里,漫长到此后的每一次流泪。
远边,有嘈杂交织的声音,
“啊,放晴了!老廖,放晴了!”
“太好了!终于可以把衣服晒出去了,这段时间衣服都湿漉漉的,可难受。”
“那可不,老生霉,可烦了。”
“诶,你看那,彩虹诶,出彩虹了。”
“诶呀,这真是幸运的一天。”








